台湾作家唐诺:读者的流失是全球性的现象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作者
冰片
发布时间
2018-10-29

▲唐诺,本名谢材俊,1958 年生于台湾宜兰,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曾与朱天文、朱天心等共组著名文学团体“三三集刊”,后任职出版公司数年。近年专事写作,曾获多种文学奖项,朱天文誉之为“一个谦逊的博学者、聆听者和发想者”。2013 年出版散文力作《尽头》,探索极限和人的现实处境,获评《亚洲周刊》年度十...

台湾作家唐诺:读者的流失是全球性的现象 - 德化论坛

▲唐诺,本名谢材俊,1958 年生于台湾宜兰,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曾与朱天文、朱天心等共组著名文学团体“三三集刊”,后任职出版公司数年。近年专事写作,曾获多种文学奖项,朱天文誉之为“一个谦逊的博学者、聆听者和发想者”。2013 年出版散文力作《尽头》,探索极限和人的现实处境,获评《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好书与台湾金鼎奖。

唐诺:从文字退回影像,只能说人类累了

采访、撰文 若士

我们的文学读者正在不断地流失

单读:您曾经在 2010 年香港书展上做过一个演讲,《书——2000 本的奇迹》,当时那篇文字发表在《单向街》第二期。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讨论出版业的衰落,您作为一个资深的编辑,做出了自己的回应。其中有一句话,大致是说,美好的东西通常都很脆弱,但它不会消失,书就是这么一个动人的奇迹。前些天我在《收获》上看到您的文章,又讲到出版业,讲到读者的流失,似乎是更惨淡更悲观了。

唐诺:这个如果在大陆讲的话,可能会有点犹豫,因为大陆出版业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的衰退——起码从数字来看是这样,甚至有人认为出版业比以前更蓬勃。但是我大概有一个判断:比较认真的文学圈子还是会缓缓萎缩,会比较倾向于——也许是不太准确的词——倾向于往通俗的方向走。

台湾的情况非常严重,台湾的两千本已经消失了。当时我讲的是,两千本是出版的一个生死线,两千往下,这本书就要赔钱。靠着某些出版者、编辑的善意,他们认为这个书还是应该要做,但是就必须要出其他某些书,才能够 cover。现在这个“两千本”,消退到五百到一千本,所以台湾出版目前的状况,连崩解都谈不上,因为崩解好像太辉煌了,事实上是缓缓地下滑,像灯在缓缓地熄灭一样。

▲2013-2017 年,台湾出版机构与出版图书的数量

台湾出版业一直在比较困难的状况底下工作,因为它先天的 base 比较小,两千万出头的人口,在这里头产生一批读者。从某个程度讲,台湾的出版业是很精明的,他们必须懂得用最节省的方式——哪边的成本可以省,哪边可以多出一点点收益,怎么行销,想办法找到生存的可能。这方面的技术是非常成熟的。

但是总归来讲,一个大的问题是读者不断在流失。我说的读者是所谓的文学读者。这是一个全球性的状态,只是严重的程度不一样,因为每个社会有它不同的力量在左右。一个社会刚刚富裕起来的时候,它会比较有余裕,充满好奇,甚至愿意去尝试。我们经历过那些时间,大陆也经历过这段时间。我们童年的时候要买一本书都是大事情,有的时候书都找不到。现在来讲,台湾是好书供应过度——相对读者来说,好书印太多。尤其是享乐的发生,游戏时代的来临,文字的大量遗忘……台湾是一个移民社会,时间很短,没有纵深,没有传统的束缚,抵抗力很弱,基本上就是全球化浪潮的一部分。

那大陆,我想这个状况无疑会延迟。原来起步就比较慢,改革开放富裕起来之后,大家可以读书、买书。上一代的人买书都是事情,但是这一代,只有你爱不爱看。在这个情况之下,它会有一段较蓬勃的时间。

包括在文学世界的待遇,大陆作家目前可能是全世界经济上收益最稳定的。日本老早垮了,台湾也是。在很多社会书写基本上是没有办法养活你的,你要做别的事来养活自己。比方走进影视圈。在美国就往好莱坞挤,一进账,你的收益就会完全改变,你会变成过另外一种生活的人。那样你可能就会离开我们所谓“文学书写”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个很清冷的世界,

最好是不要进去

单读:您说到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所以都是因为出版市场、文学市场无法支撑了吗?

唐诺:对,有很多原因,并且它们互为因果,但是最终的一个背景,就是读者流失,读者不在了,而且他们可能不会回来。我当初的分析是,读者有同心圆状的三层,核心是正确的读者,占数比较小,一代一代都差不多,不会有戏剧性的变化。毕竟总有些喜欢文学的人,在有的年代,甚至为了走这条路要跟家里对抗。这部分读者的稳定性是较高的。最外层是错误的读者,他们现在慢慢不会发声了。过去他们在什么情形之下发声?大约是一个浪潮起来的时候,某一个社会议题,你不看就不知道人家在谈什么,所以要去看书。

过去我作为一个出版编辑,最争取的是中间那层,假装的读者。他们其实能力没有真正到这个地步,甚至阅读是吃力的,可是他们有一种向往,或是受到某种诱引,不管那是误会还是启发。这一批读者某些会离开,因为假的东西撑不久,但撑久了就会变成真的。所以读者才会成长。

其实大半核心的读者,都经历了这个阶段。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在假装。比方你想成为像谁一样的人,或者你这样做的话,你看重的那些人会喜欢你,你会慢慢进到这个世界。我用过孟子的话,他讲五霸是假的,可是他说,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假久了变不回来,就是真的,后来你也不会知道它原来是假的。原来这批读者是假的,可是假装的读者最受社会变动、某些意识形态变化的影响。

比方说,过去我们认为阅读这样的书、知道这些事情是一个虚荣的事,你会在异性面前更有魅力。现在没有人理会这个事,你如果会唱歌、会跳舞可能更受欢迎。所以假装的读者最快流失、几乎不见,尤其在台湾。大家不用再装了,因为那个世界是一个很清冷的世界,最好是不要进去。

读者大量流失之后,只剩下核心的读者。那两千本中,核心可能本来就是五百左右,所以目前台湾大概就暴露了这个真相。出版数字的变动,从四千掉到三千,是出版社的收益在锐减,从两千掉到一千,是一个临界点,就是成本。这是不容易移动的,因为有所谓的价格铁律在里面,比方纸张的价格、印刷的价格、工作人员的薪水。比较能够变动的是作者的待遇,所以现在作者的待遇又往下调了。现在台湾出版社的经营很辛苦。

拿了一根绳子干吗报官?

绳子另外一边牵着他们家的牛。

单读:您在文章里面还讲到了一点,今天很多有文学才能的人,尤其是现实主义那一派的,很多都在做电影电视。我去年看那部法国电影,《她》,伊莎贝尔·于佩尔演的,她原来在出版社工作,后来开了游戏公司,她的前夫是个作家,也想去写游戏。这其实都是非常重要的转变。影视、游戏越来越占据文化生活的中心,很多也做得很好,跟它们相比,文字、文学不能取代的是什么呢?

▲电影《她》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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