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情 - 德化论坛

稻 草 情

“入冬入冬，满洋满垅空”。寒风起兮芨花扬，唯有稻草淡淡香。数日前，那一望无际的铺金地毯不见了，那层层叠叠的梯田稻浪也不见了，只有那布满短短稻匝的空旷田野，那挂满蛛网丝线的老屋黄墙，那长满萋萋芳草的山岗，零星孤寂地堆靠着一垛垛、一捆捆的稻草。似有几分悲呛、颇添几分凄凉。

而我，对于稻草，却情有独钟。当年往事，历历在目；彼时人情、至此难忘。

小时候，我母亲在坪埔“秀湖小学”（就是现在的三实小）教书。学校边，一棵老松树下，有幢没有粉刷的低矮土垒平房，我们一家六口人就挤在只有十平米的这里。紧挨学校围墙的，是一座破旧的黑瓦院落，“完”阿婆就住在那里。每年秋后，收割完稻子，“完”阿婆都会带着她的小女儿“黑停”给我们家送来一些稻草。“黑婷”一点也不黑，她常年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衣服，总是赤着脚，却皮肤白皙。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细致的脸蛋扫出浅浅的忧虑，让她原本天然秀气的容貌更添了一份人见犹怜的心动。“黑停”告诉我，她外婆生了五个女儿，故给最小的“完”阿婆取名“完”，寓意女儿该生完的意思。没想到，“完”阿婆嫁到坪埔后，前三胎也都生了女儿，所以就给她取名“黑停”了。“黑停”对我特别好。她经常在她家的草垛下，送我一个灶膛烤熟的红地瓜或一根香喷喷的脆热木薯。她心灵手巧，不仅会搓麻绳打草鞋让妈妈到街上卖钱，还会拣草心编草垫送给我们。那时，我特喜欢冬天的到来，因为妈妈会在床第铺上“黑停”亲手编的草垫。而我，则会躺在那软绵绵的床席上，闻着稻草散发的淡淡香味，想着“黑婷”对我点点的好。

我母亲调至三班小学任教，我们一家也得走了。告诉她这一消息，她愣了好一会，泛红的眼眶开始闪动泪花，继而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我拉着她的小手，不禁也跟着伤感起来。离开坪埔小学那天，我转过山脚，回头望去，只见“黑婷”爬到那高高的草垛上，呆呆坐着，没有挥手，没说再见，远远地目送着我们的身影远去。

初中毕业后，我上山下乡到德化三班镇插队落户。那时县里的农技员到我们生产组传授种草菇的技术。我也想种点草菇增加一点收入，可种草菇是需要大量稻草的。我因为仅一人而已，所以所分配的稻草有限，除了要上交给生产队一部分烧田外，留着的便所剩无几，只能看着别人种草菇干着急。那时，与我住在隔壁的另一个知青“阿如”却一夜之间在他居住的庭院里种上了草菇。他不是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人分一样的稻草吗？我纳闷不解，赶紧登门拜访，打探他的稻草来源。“阿如”附耳告知了我，原来他的稻草是夜里从邻村的弯桥偷来的。“阿如”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心里不免蠢蠢欲动。次日晚十二点，我穿上黑色衣服，带着两头尖的木“芼担”和绳子，趁着夜黑风高，走小径，绕山梁，蹑手蹑脚进入弯桥村里，拣路上一晒放稻草多的地方，迅速拢集周边稻草，用绳子胡乱绑着，却怎么也插不上芼担。也怪我参加劳动不久，生性愚钝，还没学会插草成担的技术。正当我汗流满面、慌作一团之时，一声“偷草贼，往哪走？”的吆喝传来，一汉子手举芼刀，犹如天降，阻断了我的去路。我抬头一看，完了，那不是人称“疯狗”的弯桥恶人吗？！我们那村许多去弯桥偷割山芼的都曾被他给逮住并无一例外的被没收了割芼工具。今天，栽在此人手里，我可声名狼藉了。一道闪电掠过，“疯狗”看清了我，犹豫了一下说：“原来是你，怎么，不懂插草是吧？看在我是你妈妈学生的份上，这次且饶了你吧。”说完，他熟练解下稻草上的绳子，重新把稻草捆紧，把芼担插入，挑了起来，径直往前走。我做贼心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没曾想，偷稻草还遇到了贵人，真是老天保佑。一段路后，临近三班村，“疯狗”把稻草担子靠在山壁上，一声不吭地回头走了。那时，我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感动，呆站稻草担旁，望着“黑狗”的身影模糊在那茫茫的夜色之中，竟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稻草有情，人间更暖。稻草故事距我已愈去愈远，但“黑停”、“疯狗”等身影却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对于经过那个朴实年代的我们来说，还有什么能比那稻草情、朋友谊更为深切，更为温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