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烟蒂的故事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 作者
- 事在人为
- 发布时间
- 2013-10-04
当年,我给父亲捡过烟蒂儿 我那时虽然小,还不大懂得大困难时期所发生的譬如吃人肉、吞白土(即观音土)等惊人的悲惨事件有多严重。但是,我自身所经历过的事情却让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年头,不仅是吃饭成问题,就连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也异常地缺乏,比如火柴呀,煤油呀,肥皂呀,香烟呀等等都得凭票供应。而这些物品的票...

当年,我给父亲捡过烟蒂儿
我那时虽然小,还不大懂得大困难时期所发生的譬如吃人肉、吞白土(即观音土)等惊人的悲惨事件有多严重。但是,我自身所经历过的事情却让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年头,不仅是吃饭成问题,就连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也异常地缺乏,比如火柴呀,煤油呀,肥皂呀,香烟呀等等都得凭票供应。而这些物品的票证在大困难的最后一年干脆就停发了。那时的人们抽的烟大多都是以往的旧烟叶存留下来的。我父亲是个大烟鬼,这是有原因的。原来父亲那时在德化一中教务处工作,全校初一到高三年十多个班级的所有复习提纲和考卷都由各任课教师自己用钢笔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再分别交到父亲的手中,而父亲则必须在所规定的时间内把那些提纲、考卷工整的誊写一遍,再通过一个蘸有黑色油墨的滚筒机用手工印在每一张白纸上。父亲把任课教师的草稿纸安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拿一张蜡纸铺在一块小长方形的钢板上,一边看着老师交来的草稿,一边用一根小小的末尾插着钢针的针笔在誊写。那工作量非常大,特别是遇到学期中段和学期快结束时,父亲那办公桌上的草稿纸便堆成了小山。他夜以继日地刻呀写呀的忙个不停,那草烟自然成了借以解乏的替代品了。所以,父亲的烟瘾特大,经常是烟不离手。现在那烟草停止供应了,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有几天的功夫,父亲断了烟,便开始焦虑不安地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实在憋不住了,他就把我叫了去,很不好意思的轻轻附在我的耳旁,如此这番地布置给了我一项特殊任务。其实那任务就是要我和两个弟弟们到三角街的走廊和路上捡人家扔掉的烟蒂儿。我依父亲之命,找来了两个弟弟,每人给他们各发了一个用旧报纸沾稀饭糊所做的纸袋子。然后,我们遵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从德化一中开始出发,一路顺着教育局、县政府、招待所、图书馆的方向最后再到达三角街。我对如何捡烟头做了具体而明确的分工,二弟就负责捡道路左边的,三弟就专捡道路右边的,而道路中间的就归我捡了。一路上,我们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生怕漏掉一根小小的烟蒂。到了三角街,我一看大家手中袋子里的烟蒂太少,又要求在返回一中的途中要再次仔细地顺着路面关注一遍。大约一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在一中的家门口汇合了,看看大家一下午的战利品,当然数我捡到的烟头最多,大约有小半袋,二弟次之,三弟则最少。我表扬了二弟,批评了三弟,然后就把那些烟蒂全数倒在一只较大的纸袋里。当我四顾无人而偷偷溜进父亲的办公室时,爸爸连忙关上门,一把接过那装着烟蒂的纸袋,又急忙把它们倒在一块方形的木板上。他连声夸赞我的办事能力,并要我帮他把沾满了不知多少人唾沫的烟头一个一个地解开,把残余的草烟抖落在那木板上。虽然那些残烟数量并不多,可当父亲哆嗦着双手用一张小纸卷起一根呈喇叭状的烟,并叼嘴燃火点上猛抽一口时,那飘飘欲仙的满足神态简直无以形容。
残烟虽好,其量却太少了。虽然父亲尽量的少抽,但几天下来,还是断了借以过瘾的烟草了。这以后,捡烟蒂几乎成了我和弟弟们在周六、日必做的大事了。可是,那烟蒂却越来越少了。望着父亲那时而焦虑不安的神情,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一日,我在德化一中的大成殿旁偶然听到一位老师在谈及山上长着一种叫“铁鼓子”花的植物,而那植物是可以做为烟草替代品的。我连忙跑到父亲的办公室,把这消息告诉了他,父亲闻听大喜。他一边搥头责怪自己怎么没早想到这招,一边又拉着我的手连声赞我小小年纪有心计。他说他认识这种花草的。我又回家招集两个弟弟提着篮子,背着空书包,跟着父亲到德化一中的后山上去寻找此花。说来也怪,现在的山上,那是一年四季青松翠柏、花草繁盛。可在当时,虽是春天,却一点都不明媚,那是由于刚刚经过大跃进时期的大炼钢铁,人们盲目地追随上级领导,狂热地乱砍滥伐林木所造成的,只见得那远近群山光秃秃的、难有草木。我们光着脚丫,非常耐心地跟在父亲身后,四处张望,寻找那花。还是父亲眼尖,在一座坟头上找到了那种花。“铁鼓子”花,那是一种枝干四张,上面长着白色的,有着尖尖嫩芽儿的,略带微香的花儿。我们详细观察并了解了这种花以后,便按照父亲的指点,分头专拣有坟墓的地方去找。可能是坟墓的土质比较肥沃的缘故吧,那花还真都长在那。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我们汇合的时候,那“铁鼓子”花竟然装了小半篮子了。回家后,父亲把那花撒在竹簸箕里放在太阳下晒,干了以后,就用它替代烟草抽。这种“铁鼓子”花毕竟不是烟草,刚开始时,父亲被呛得直咳嗽,他难受得直流口水。后来也就慢慢地习惯了。
小时候为父亲捡烟蒂和摘“铁鼓子”花的事情成了我一生抹之不去的记忆。每当我的脑海中闪现过父亲在狠命地抽那沾满了别人唾沫的残烟的情景时,我的心就会一阵阵的揪痛。后来,我师范毕业,在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拿出大部份的钱币为父亲买了两条在当时绝对是颇为奢侈的“大前门”香烟。父亲退休后那几年,母亲几次念叨着要父亲戒烟,都被我婉言劝住。我对妈妈说:算了吧,父亲一辈子劳累,也没啥享受的,他是离不开烟草的,我们就满足他这一点点的嗜好吧。2009年3月11日,我最敬爱的老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和我的家人,在与他老人家诀别的最后一刻,我没忘了在他的口袋里塞上一包他最挚爱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