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平方的世界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 作者
- 王梓
- 发布时间
- 2012-10-27
父亲的一生,是同病魔奋斗的一生,自打我懂事的那时起,就常看见父亲病情发作的情景,听父亲讲,他开始发病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十多年了。由于病痛造成双目失明的原因,二十多年来,父亲就一直生活在二十平方的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 新中国刚刚成立,父亲就参加了公安工作,他长得高大健壮,一身警服穿着,显得英俊潇洒,还...

父亲的一生,是同病魔奋斗的一生,自打我懂事的那时起,就常看见父亲病情发作的情景,听父亲讲,他开始发病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十多年了。由于病痛造成双目失明的原因,二十多年来,父亲就一直生活在二十平方的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
新中国刚刚成立,父亲就参加了公安工作,他长得高大健壮,一身警服穿着,显得英俊潇洒,还喜欢打篮球,年轻时身体一定很棒。
五十年代初期,他被抽调押送一批犯人到内蒙古劳动改造,完成任务后就在包头工作,接着又被调往太原某钢铁厂工作了一段时间。他形容那时的情景是:冬天,室外零下二十几度,室内(钢铁厂车间)高温二、三十度,室内外温差达五十多度。当时他的单位是属公安系统的,纪律非常严明,对上级的工作调动和安排如无特殊情况,是必须以服从为天职,不能讨价还价的,有两个一起从南方去的同事因不适应恶劣的天气,在请调无望的情况下而自动离职。犯人在那种环境下劳动改造到期满后就能离开,而劳改干部则遥遥无期,劳改干部们都私下发牢骚:“犯人有期,干部无期”。每当回忆坚持到正常调动回老家,父亲的自豪溢于言表。
在此期间,父亲又得到我爷爷病重的消息。后来,由于爷爷的病危,上级批准了父亲的请调报告,他终于回到老家工作。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发病,有几次差点就没命了。小时的印象中,父亲经常病痛发作,有好几次是一家人高高兴兴聚在餐桌上吃饭时,他突然头痛欲裂,把我们吓坏了,痛苦的模样深深烙在我们的心里。他到省城、大城市的医院医治过几次,病情有所缓解,但都没有彻底好过。有一次发病出院回来,竟然出现视力减退,耳有些聋、嘴巴张不开(只能伸进一个手指尾)等症状,走路时还要很费力地扶着墙壁。
发病后,对父亲的打击并不仅仅是病魔对身体的折磨。他对工作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得到单位的肯定,听母亲说,发病前已准备提升父亲任股长,然而发病后,股长也当不成了,为了防止父亲自杀等走极端的做法,单位还收走了他的工作用枪。前途没了,事业由此走向平庸。
从此,饭后吃药已经成为他每天必须的过程,吃药的数量数也数不清。药吃多了,产生抗药性,别人吃一粒安眠药就能呼呼大睡,而他却要好几粒。除了公费医疗报销一部分外,家里的收入很多用于买药的开销了。
后来,父亲分析他发病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天气不适应,特别是室内室外冰火两重天的天气;二是我爷爷病重,他无法回家侍候、照顾,心里一直着急不安。当时向上级请求调回南方,上级迟迟未能做出回应,甚至还有领导批评他不安心工作,很孝顺的父亲天天在焦虑中渡过。
从父亲的身上我看到了他克服病痛折磨的坚强意志、热爱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他曾经对我们说过,他头痛起来,就像头部被石头猛砸一样,但他非常坚强,发病时疼的厉害,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是小声地哼几声。单从吃的来讲,嘴巴张不开的这几十年来,父亲只能吃一些如稀饭之类的食品,一些较硬的食品根本无法入口,天天是稀饭、豆腐、肉汤、青菜汤,不要说吃腻,就是看也看腻了。但是,即使再没胃口,他也硬着头皮吃下平时所需的饭量。失眠更是家常便饭,常常是头痛的整夜睡不着觉。
几十年来,他的视力逐渐减弱,从能看到五米、三米、一米远的事物,到后来的模糊不清。近两年来,他的眼睛患上了白内障,由于眼底不好,无法做手术,眼睛基本失明,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卧室里的洗手间离睡床只有几米远,他却要花费好几分钟,有几次我要扶他,他也不肯,坚持自己扶着墙壁走,我知道他要熟悉环境和适应生活习惯。从单位退休后,我们搬到套房居住,由于眼睛看不清楚,无法出行,他几乎足不出户,二十多年来,他就一直在二十多平方的房间里活动。我不知道他整天蜗居在家里是怎样的寂寞和无聊,但那种在二十几平方的世界里生活的滋味是少有人能够忍受得住的。
他的消遣最多的是看小说、听广播、看电视,这两年来,由于白内障,视力下降,耳朵也越听不清了,小说、电视也看不了,电视只能听声音。他最喜爱的小说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知道看了有多少遍,他将自己的病以小说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自诩,一直把保尔·柯察金作为榜样,保尔顽强地和病魔作斗争,后来眼睛终于盲了,人也瘫了,但还在病床上写小说。而父亲在退休后的二十年来,病情却逐渐稳定,只可惜视力下降无法多加运动锻炼。
长大后,我无数次送他去医院看病,才知道他的症状叫珠网膜炎,只是为何会造成视力下降,甚至嘴巴张不开的原因,医生也没能很好的解释。
父亲说他的病是头脑病,会造成脑呆、记忆力下降等问题,于是,就经常锻炼记忆,收拾房间的物品,摆放的井井有条,一件件放在哪个抽屉用心去记,我们找他要物品时,他能马上拿出来给我们,有时甚至比我们年轻人记得还牢。
小时候有一阶段,感到有一个病怏怏的父亲很没面子,但母亲告诫我们:父亲像一株生了病虫的大树,虽然树杆不很粗壮,但伸展出来的枝叶依然能为我们遮挡风雨,有了这株大树,你们才能长大成人。是的,当时全家六口人,只有父亲的五十多元(当时的行政23级)的工资,要养活全家,虽然艰苦了些,却也能勉强地度日,使我们安全长大。
两年前,身体健康的母亲突然离开人世,让我们始料不及。为了办好母亲的丧事,又担心父亲经受不住打击出现意外没人照顾,只好瞒着父亲,等安排好母亲的后事后才告诉父亲。父亲病魔缠身五十多年,多亏母亲精心照顾,才得以活到如今,没想健康的老伴却先离他而去,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父亲显现出了极大的毅力,在悲痛哭泣几声之后,突然用手一挥,克制住悲伤,毅然地说:“我们不去想这些!”
父亲一生没有过多的追求,金钱和权力在病魔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也许,顽强地活着才是父亲的信念和追求。
——二○一二年十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