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 德化论坛

不止一次地从那个路口经过，看到那栋高高的大楼，知道那里住着一些行动不便老态龙钟的老人，而且据说那是一个又脏又乱又臭的所在——德化养老院，一直以来，给我留下的就是这样的印象。终于，我带着我的学生，走进了那家养老院。

从一中经土厝格步行二十分钟左右，拐进一个路口，蜿蜒的围墙把一座三层小楼和另一座六层高楼紧紧包围。从路口进去，沿着斜坡向上，一扇大门当面而立。进入大门，首先看到的是那栋三层小楼，沐浴在秋天的暖阳中，“德化县救助站”六个鲜红大字就立在二层那凸出的平台上。

救助站门口，几个写有“学雷锋送温暖”“关爱老人”字样的红色横幅特别醒目，细细一看，落款是老龄办、老年协会、陶瓷学院等几个单位。由此可见，来自社会的对这些老人的爱心是源源不断的，而我们，也光荣加入了这个爱心接力的队伍。救助站前面，一块偌大的草坪，上有石桌石凳，几条鹅卵石通道穿插蜿蜒其间。尽管秋草已经显露衰颓之色，但这里环境安静整洁，倒是一处不错的养老之处。但我们的到来，很快把这里的宁静打破了。一群人或聚集在门口，或盘踞着大厅里的椅子——这些先我一步到来的同学，很多根本不懂得来这里要做什么怎么做。琼芸从她亲戚的办公室里迎出来——她已经和她亲戚打了照面。在琼芸的引见下，我和她的这位亲戚也就是这里负责人见了面，简单了解了这里的情况，得知这救护站其实也隶属于养老院，站里有老人八十几个，一二层除两三个几乎寸步难行其他住的都是行动相对比较利索的老人，三层则是行动不便的甚至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当我提出我们可以帮忙做些什么的问题时，负责人建议我让同学们和一二层的老人做一些简单的交流互动就可以了，这些老人都太孤独了。当我提出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打扫一下卫生，负责人则说这里每天都有专人打扫——确实如此，这里的干净整洁我们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我把学生们召集起来，考虑到他们大多数人与这些特殊群体沟通存在比较大的困难，我就让他们两人一组与一位老人进行交流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交代完毕，他们各自行动，有几个已经在一楼大厅里跟坐着看电视的老爷爷老奶奶们亲切地拉起家常了，但好些人还怔怔的，问之，则曰：“不懂得怎么用闽南话和老人交流。”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很多人上了二楼，我紧跟而上，发现他们一个个拥堵在走廊上，有的还在大声喧哗——来这儿没给人家带来什么帮助，反而打扰了人家的休息，罪过大了！我忙喝止了他们。那负责人应该已经事先跟这儿的老人打了招呼了，几个房间的门都静静地开着。我让他们注意保持安静，和里面的老人们说说话。

二楼的大厅特别明亮，这里布置了好几张床铺，还有一台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七八个老人围坐着看电视。看我们进来，他们有的转过昏花的老眼一脸平静，有的则目光呆滞并无任何表情。几个同学站在这些老人面前，简直就是手足无措了，老人们也不主动说话，他们更没办法了，只得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晓婷同学更是说得直接：“老师，我们真的不懂要说什么，您来示范一下吧。”说实话，那些老人如此不动声色，还真让我有点不安，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一位一直伛偻着身躯的大娘面前，笨笨地问了一声：“奶奶，您来这儿多久啦？”没想到这一问，那大娘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在断断续续的问答中，我隐隐约约地得知这不幸的老人现在半边身子已经中风了，看得出她很想说话，但她说得很不利索，一说起来嘴巴就有略微歪向一边的迹象——明显的中风症状；她有三个儿子，一个在台湾，一个在永春，另一个好像在德化吧，她说这些儿子难得能来看她一次——说起这个，我看出她那满是皱纹的眼角中已经渗出了浑浊的老泪，然后，她几乎喋喋不休了。一旁围观的同学看到如此，也就陆陆续续疙疙瘩瘩地学着和别的老人话起家常了。

这些老人大都已七八十岁，其中有一位百岁老人，白发如雪，面色透红，在暗房里独坐着。住在这儿的一位七十多岁的精神矍铄的大娘把我们引进来，拉开灯，她才抬起头来，老眼昏花的。我们问了几个问题，都要通过那大娘附在她耳边几乎是喊着才能勉强听到。据大娘在旁介绍，这老人的儿子儿媳都已过世了，现在那满堂的孙子中每天都有人来看她——难怪从她口气中隐隐约约听到的是一股自豪之气。

我下楼时，大厅里一伙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在下象棋。我旁观了一下，大爷竟然还老当益壮，把那愣头学生逼得缴械投降。天色不早，在我的提议下，同学们安排老人们围坐一圈，大家围拢来，几个人带头唱起了歌儿。大爷大娘们虽然可能听不懂，但也乐呵呵地听着看着，有的竟然还打起了节拍。

当西下的夕阳把金黄的光辉洒在这个宁谧的庭院，萧瑟的秋风，凑响了离别的笙箫，这些老人们，也只能慢慢松开依依不舍的紧握的双手，抹一把老泪，挥起无力的手臂，目送着渐次离去的孩子们。走的走了，留的还留着，静下来了，又静下来了，这些老人们又将终日形容枯槁，木然枯坐。

回望一眼那留下同学们笑声的三层小楼，还有那夕阳下默默伫立的六层大楼，古哲先贤孟子的一句话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