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我的志愿日志3 - 德化论坛

本帖最后由 落山石 于 2012-4-22 09:11 编辑

嘀嗒。熬！嘀嗒。熬！熬过白天，天黑了。熬过黑夜，天白了。或者不能说是熬，是等，等油灯枯尽，等一个永远的天黑。这个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屋子很干净，很小，约十平方，对开的半旧木头门扇上，贴着左“妻贤”右“夫德”两帧自书春联。一张黑漆描红古老的架子床占据了屋里绝大多数的空间，床后左右三面围栏和四柱上的围帐撑起的两平方空间是世界圈给她的领土--她全部的世界。她已经被扶坐在床边，低着头，腿上遮一条薄薄的蓝色床单，脖子上方倒三角形的骨架撑着一张苍白的脸皮，僵硬的腕关节让两只萎缩变形的手变成了两只内缩的鸡爪。掀开床单，一双脚的脚趾向外摆开，五个脚趾头粘在一体，只有几个灰白的趾甲尚顽强地守着最后一星阵地。她，曾经是这个村子最勤劳的女人。附近的工厂一成立，她就去那里敲矿石，计量工资。每天她第一个来到厂里，拿着一把锤子，蹲在地上，一锤锤敲打未来美好的憧憬，用柔弱的力量敲打出一曲铿锵的叮当之歌。夜晚，工友们收工了，她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快乐地挥舞着那把点金之锤，暗中计算今日的所得，与星星月亮分享劳动的喜悦。烈日下，汗水湿透了衣裳，她红着脸，顽强地向矿石垒就的碉堡进军。暴雨中，瘦小单独的身影，在希望的雨幕中将自己蹲成天地间一个微小坚定的石头。生活是突然改变的，在十年前的一天。急发性类风湿关节炎，把她彻底地摁在了床上，再能再强的女人，终究强不过摧枯拉朽的病魔。或者说，是她太勤劳了，老天分配给她一生的活，她半辈子就全干完了，所以老天爷以这一种残酷的方式强制她停下来，卧床休息。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她永远地活在饥寒交迫之中，却不是为了贫穷。她勤劳的丈夫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打工，天黑透了才到家，为了避免生命正常的代谢，她一天就吃一顿饭。正是春寒，可她的凉席之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床单，因为骨头承受不住压力，稍厚一点的棉被换来的只能是剧烈的疼痛。漫长的冬天，漫长的春寒，这个没有空调的农家屋子，我想像不出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一个个冷入骨髓的白天和黑夜。一个类风湿关节炎扼杀的何止是一个人的行动自由和身体骨骼。它简直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拿着一把锈钝的锯子，来来回回一下一下地锯一个人的身体、生命乃至意志。贫穷从来压不倒她，疾病一下就打倒了她。站在她面前，静静地，默默地。我们既不知道该如何帮她，也不懂得该为她做点什么，才能减轻她一点点一丁丁的痛苦。她还年轻，才四十多岁，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大把别人惜之如金的光阴，难道就这么一秒一秒地熬下去？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是那么得无力，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手里掌握着每一个人的生命密码，来恢复这一个严重乱码的身体。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永远都不可能。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人行，只是这个人还没有出现，但他一定会来，也许就在今天，也许是不久的将来，再也许是遥远的未来……她挣扎。她活着。即使生命的后一秒就是前一秒的无奈复制。她活着。她挣扎。为了飘渺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