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哥嫂的狗 - 德化论坛

桂哥嫂的狗

小龙，年过一旬，身长三尺有余，足三十市斤的体重，迈着方步跟在瘦小的桂哥嫂的身边，赤黄的长毛一耸一耸的，活像传说中观音菩萨的坐骑。其实，小龙就是一条跟桂哥嫂形影不离的狗。

小龙，以前屁颠颠地跟得更紧的，是那个给它取名“小龙”的男主人。据说，男主人没读几天的书，因为它有狼狗血统，本意是叫小狼，却生生地叫成小龙。小龙当然不会跟男主人计较，从狗崽到了老狗，小龙小龙地叫着，一直没变过。就是壮年的时候，男主人怕它发情跟狗姑娘跑了，把它阉了，它也没有恨过。只要“小龙”一声，听力能及的范围，随叫随到，冲着主人摇头晃尾。就是三分生熟的人，只要能叫出它的名字的，它就不会冲你吱牙咧嘴。桂哥嫂有两个儿子常年在外，逢年过节回来，小龙更是又磨又噌，一家人都呵呵地夸，这狗认亲。桂哥嫂最得意的，当数小龙会开门。刚开始大家都不信。有次，村长去慰问孤寡老人，那狗铛铛走在前面，用前爪一推，门就开了，出来的时候，它就用爪子扒几下门也就开了。村长当场就说，这狗神了。村长说的，还能不信。

如果以为这是一条温顺得只会讨好的狗，那就错了。这狗本事不小。看家自是不在话下，它的吠声从村头响到村尾。光会叫还不算本事，这狗就是再冷的天也睡卧在屋外的茅厕，团着身，头抵地，一有风吹草动，抬起头，两道绿幽幽的叫人不寒而栗。村里走夜路的人，常常都提着木杖绕道而行。再有，这狗还会捉老鼠。桂哥嫂家没有老鼠这是村里谁都知道的。一旦有老鼠出现，就是屋脊它都敢上。为此踩坏了桂哥嫂家的不少青瓦，桂哥嫂没少抽它的嘴，可它就是那德性。有人说，小龙其实是可以当猎狗的，只是现在农村也没有什么正经的猎人了。说这话是有道理的，有人说亲眼见到小龙的鼻孔插两根豪猪针来家。那两根豪猪针现在还在家里，当时帮狗拔出来的时候，血淋淋的，桂哥嫂怕得紧。她还说，有一天，小龙叨回过一只灰白的大野兔，放在我的脚下，它自己却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我。

近几年，桂哥嫂割一片松树油，用城里人的说法叫采松脂。松树林在虾姑山，离村子有四五里路，都是深山老林，一进山人就埋在里面了，不要说见到人，就是要见到阳光也不那么容易。割松油的人又要起得很早，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就得出门。要不，晚了，等你割好了，一过午，气温低了，松油就出不来了。有人问桂哥嫂，你一个人没暝没日地在山里不会怕吗？桂哥嫂说，不会啊，我们家小龙一直跟着我。你们中午吃什么？早上带一点东西，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它真的很乖，饿还是不饿都静静地跟着。有些人会劝她说，你少做点啊，辛苦啊。桂哥嫂总笑着说，手脚会动就摸些。那时，小龙总在她的身后张着嘴吐着舌头。

小龙越来越是老态了，桂哥嫂越来越有这样的感觉。它上山的时候，常是气喘吁吁。她去割松油的时候，它已不会跟得那么紧了。它常是在她必须路过的地方躺着等她。说起来，它单独跟她已近四年了，一转眼大桂也过世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人怎么能不老呢？当时，大桂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对她说，我走了，往后只有小龙可以作伴了。事到现在，她还记得他当时不舍和无奈的眼神。一晃怎么就是四年了？她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们，他们也不容易，做一点粗活，养家带口的，哪能说回就回？就是小龙越来越贪嘴，狗老了性情会变的，这让桂哥嫂有点恼火。这狗最初是没有人喊它吃是不敢开口的，站在那边黑黝的眼睛盯得你不忍心为止。没想上了年纪的狗，就像小孩子一样的馋嘴。上次，杀了一只鸡，本来想补补身子，不想才吃了几口，早上起来，厨房的门大开，半锅的鸡汤全没了，喊了半天的小龙，那狗就是不敢出现，整整一天没了踪影。狗终于回来，桂哥嫂本想狠狠揍它一顿，看着它，念着它多年的情份，心一软也就没下手。后来，莫名的会少一些鸡蛋剩菜什么的，桂哥嫂知道可能是小龙搞的鬼，细心一想，就当是给自己的小孩吃了，也就心里坦然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老来常忘事，菜厨的门忘了上锁。狗老了有时也真可怜。最近有一次，瘸着一条腿回来，躺在太阳底下舔自己的伤口，目屎堆成一堆，口水湿了一地，看得桂哥嫂心酸酸的。不是吗？这狗长这么大，狗和狗打架都没伤过，大多数的狗见了它，最多只是吠几声就灰溜溜地从身边窜过，就是仗着人势的，叫声再凶，也是叫叫而已。为此，桂哥嫂特意花了四块钱买来黄药水，一遍一遍地帮小龙洗伤口，就是自己的脚刮破了，她有时也没那么认真对待过。

小龙的伤很快就好了，又可以跟桂哥嫂上山下地了。那天，桂哥嫂去放她的三头牛。吃饭的时候噎了一下，她喝了一大口汤，也没意识到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小龙还像往常一样，时前时后，不离不弃地跟着。牛有时要走弯路，小龙在桂嫂喊一声霍之后，窜上去叫几声，牛就会不情愿地返回原路。特别是在公路上，整齐的队列很重要，要不，过往的司机就会狂按喇叭，有的还会破口大骂。不知是伤口刚好不久，还是上了年纪，小龙那天并没有紧紧跟在桂哥嫂的身后。桂哥嫂也没在意，她知道小龙会在某个地方等她。她将牛赶下冷水坑路边的荒地后，爬到公路旁。她惊呆了，小龙口吞白沫地跑过来，围着她的身子转了好几圈，全身抽搐躺在她的脚下。它的眼神告诉她，它很痛苦，它希望主人救它。桂哥嫂知道坏了，她的小龙中毒了，早就听说，有一伙小青年专门毒狗。她一老女人怎么去救一条中毒的狗，就是自己中毒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小龙小龙……她叫着喊着流着泪，心如刀绞地看着小龙瘫软下去像一堆烂泥。两个小黄毛骑着摩托车来了，车座上放着麻袋。桂哥嫂，大声咆哮着，抓起身边能够得着的石头土疙，发疯地向他们掷去。两个小黄毛一看阵势不对，走了，他们不知道一条狗对于这个老妇人就是一条人命。

死去的小龙被桂哥嫂抱着回来了，像当年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后，邻居对她说，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及时给狗灌盐水，再没气的狗都会还魂活过来，这是那些专门毒狗的人说的。桂哥嫂只是抱怨着，你怎么不早说，不早说。邻居说，我只是说再遇到这种情况……桂哥嫂叹息地说，遇到一次就像死去一次，还说什么再遇到啊。小龙最后被埋了，埋了也就埋了，桂哥嫂还给狗做了个大大的土包，弄得像坟一样。桂哥嫂记得，大桂还在的时候说起老牛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