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霞山村--《清雪寒梅》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 作者
- 落山石
- 发布时间
- 2011-01-23
沿着盘山的村路,盘旋,再盘旋,是谁说山路十八弯,这里的山路说八十弯也不为多。车子轰鸣着,一路向上,向着山的最高处的那一个村庄,向着山的最深处的那一户人家。 这可以算是一户人家吗?如果不算,它亦有两间土屋一片残瓦,里面住着祖孙三代五口人。如果算是一户人家,那么它的顶梁柱在哪?它赖以成其为家的根基又在哪...

沿着盘山的村路,盘旋,再盘旋,是谁说山路十八弯,这里的山路说八十弯也不为多。车子轰鸣着,一路向上,向着山的最高处的那一个村庄,向着山的最深处的那一户人家。
这可以算是一户人家吗?如果不算,它亦有两间土屋一片残瓦,里面住着祖孙三代五口人。如果算是一户人家,那么它的顶梁柱在哪?它赖以成其为家的根基又在哪?是患食道癌正躺在医院里的爷爷?还是疯疯癫癫在树上荡秋千的疯奶奶?是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手插在裤袋里冲人高深莫测地笑的疯妈妈?还是那个作为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别人半天的活他干五天还完不成,别人乘摩托车上山他却推着上山的爸爸?亦或是十一岁的小女孩--清雪?
家徒四壁!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刻如此痛彻地领会这个成语。
两间土屋、一张桌子、三个凳子、一张床、两副床板就撑起了这个所谓的家。
唯一的那张方桌,黑褐里看不出原色,靠在一面木板墙的窗口处,两张歪歪扭扭的条凳,斜在桌前。板墙同样黑朽,昏暗的光懒懒地从墙板间一道道开裂的缝隙里和没有窗页的窗口散进来。是的,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光线也不愿意降临。
屋后,沿着内凹的山墙,几块砖和着黄泥搭了个灶台,灶左端的碎山石上,倒扣着两个瓷盆子和一个铝盆,边上搁着半个废弃电风扇的外罩,里面放着筷子汤匙。往上凸出来的地方横了三根木棍,上面倒扣着两个破铝锅、两个水瓢,靠里是风扇的另一半外罩,里面倒扣着三个完全不一样的旧瓷碗。当中灶膛上,大铁锅里温着一锅稀饭,饭里有几星菜帮子,这该是一家人一天的伙食。灶右端的灶台上,铺着四块瓷砖,颜色形状材质完全不一,显然是捡来的。这个“厨房”没有门,没有墙,“屋顶”横着几根圆木棍,上面用砖头、石头压着一块红雨伞布、一件蓝色摩托车雨衣、一幅白色广告布,显然这些“瓦”也是捡来的。
踩着吱嘎吱嘎的楼板到二楼,一层楼其实就是一间房,门右边是疯娘的床,门左边搭着一片大大的木板,木板上横着同样看不清颜色的被子,杂乱着一家人所有的衣服,那是小清雪和她爸爸的床,兼做衣柜。
屋外是黑里发白的木栏杆,靠里一段向外倾出,做成带弓形靠背的坐凳栏杆,当初建这房子的先人一定是有着浪漫的风月情怀的,想想月圆之夜或微雨之时,于此处凭栏坐赏梅花落、凭栏坐听风追雨,那该何等的诗情何等的惬意?时移景易,现在它上面不是坐着才子佳人,而是散放着两个易拉罐做成的笔筒、几本作业本、两本书、一个铅笔盒、两根尺子、几根笔,还有一本字典,它就是小清雪的书桌了。栏前,立着这个家的第三张凳子,一张竹靠背椅,竹椅已被苦日子里泡成黑朽,支撑左侧扶手的两片削得尖尖的竹片脱了隼,兀自耸立着,这是小清雪的书椅。这间“开放式书房”的书柜,就躺在最里侧的地板上,那是一个二十多公分高的小纸箱,里面放着课本。
农历十二月的天气,穿着掉了第一颗扣子的红色上衣、短得掩不住脚踝的灰裤、光脚丫套在黑色拖鞋里的小清雪,坐在竹椅上写字。“丛、牢、拍、护……”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作业本,字迹异常的工整清秀,笔笔划划尽是挣脱苦难的刻苦与努力。
小清雪剪着短发,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是一汪清澈。对于我们的到来,她显示出了与她这个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平静,没有乞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喜悦,那眼里,只有一汪如湖的平静。她是安静地,如一朵凌寒静开的小花。
她的话,并不多,对于我们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天外来客的问话,却回答得简单扼要而条理清楚。期末考,语文95.5分,数学98分,我想这个成绩在乡村小学里该是数一数二了吧;她在山下十几公里外的龙门滩中心小学里读二年级;她从来没有到过城关……
村人问她,你想对这些来看你的叔叔阿姨们说句什么话?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要好好读书,长大后,可以报答他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孩子的这句话,让我剜心刻骨地心痛。她的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人教她该如何应答,我们之前也没有其它社会力量关注过她,可是她幼小的心里,却有着如此朴素如此单纯的感恩之心。
新农村建设,这个村颇有成效,只要家里有劳动力,只要肯干只要一点帮助指导,脱贫致富并不难,村里不少人家都起了砖楼,村路也实现了户户门前通水泥路。这里有个能干事想干事的村长,可是如今村里的劳动力都流向了城市,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村里可以支配的并不多,同行的村长痛心地说,惭愧呀。我叹息,小清雪这样的家庭,是这个社会的痛。
远了,远了,绕过几个弯,回头。她家的土墙依然斑驳在枯黄的土地上,木板依然黑朽地裸露着衰败。但是,枯朽的土坡上,有一道红色的风景倔强地立在那阵摧枯拉朽的寒风里,定定地静静地望着我们远去。她身后的山上,一树寒梅,正傲然决然地绽放,清如风,纯如雪。
远了,远了,这个女孩这户人家。我知道,继我们之后,一定有更多的社会力量会来关注关心小清雪,我多么希望善良的人们关注但不打扰她,关扶但不扭曲她,让这一株小小的寒梅于凄风苦雨中健康地成长、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