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泪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 作者
- 落山石
- 发布时间
- 2011-01-11
母亲泪 ----题记:在儿子的心里,一滴泪就是一片苦难的天空。在母亲的心里,天大的苦难,也只不过是岑寂日子里的一滴泪。 天要亮了。八十三岁的方奶奶在冰冷的被窝里醒来,睡觉前她关了电热毯的电源然后将它翻叠在被子上面,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会被冷醒。这一床五斤被和身下的这张大红被单已经和她一样老了,老得顶不...

母亲泪
----题记:在儿子的心里,一滴泪就是一片苦难的天空。在母亲的心里,天大的苦难,也只不过是岑寂日子里的一滴泪。
天要亮了。八十三岁的方奶奶在冰冷的被窝里醒来,睡觉前她关了电热毯的电源然后将它翻叠在被子上面,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会被冷醒。这一床五斤被和身下的这张大红被单已经和她一样老了,老得顶不住寒冷的侵袭了。
她扭头看窗外那一抹灰蒙的晨光,挣扎了两下,却爬不起来。老毛病又发作了,自腰以下的肢体又僵又硬,一天到晚钻心的疼。前几天去打了几针,医生交待她还得再继续治疗几天,可她实在不敢再去了。她和儿子,一个月的低保费加起来也才四百多块,她这一打就打去了快两百元,剩下的日子可怎么过,而且儿子也是时常要抓药的。
她躺在床上,支起耳朵听儿子的动静。儿子今年四十八岁,几年前去城里打工,摔了一跤,被人扛回来后,除了嘴巴就没什么会动,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读初中的小孙子,在家照顾他父亲一段时间,看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跟着村人去了城里打工,这一去好久了,也没有一个音讯。一想起小孙子,她的心就抽筋剥骨般地疼起来,这孩子,可怜呀。她伸手擦了擦苦涩的眼,无泪,泪早已经干涸在那眼枯井般的日子里了。
克克,儿子的房间里传来了咳嗽声,她又挣扎,她知道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起床了。她用手撑着床,侧过身子,背一点一点向上弯起,痛一丝一丝浸入骨髓。她猛吸一口气,终于坐了起来。她拿起木架床头的外套披上,围上一条黑布裙,为了保暖,夜里她只脱一条外衣。
起了床的方奶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手脚麻利起来,她没有时间去理会病痛。她得先做好早饭,虽然只是稀粥,但一日三餐,是必须得做的,不然的话,人活着就越发不像个人了,还不跟山里的野兽一样了?夜里,水池接满了,她得穿过前面那两块田地,到邻家那边去关水。邻里是好邻里,要不,她这身子骨哪还能挑得动水呀?做完这些,她该做的是照顾儿子吃早饭。
儿子的房间在厅房左边。这三间平房,是政府拨出一万元帮忙修建的,红砖泥浆,由于日照不足,没人走动的地板结起了一层白霜。她这间房,除了一张木板床,还堆放着木桶、米缸和农具,靠床的墙上她糊了几张旧报纸,以免弄脏了被子。前不久,大风刮破了一个窗玻璃,她就撕了一个旧纸箱糊上。厅房里,放着两张旧方桌,两条板凳,是这个家做饭吃饭与待客的地方。儿子的房间里,放置着张着蚊帐的大床,一张桌和一个两面立橱,那是儿子结婚时的旧家俱。
她帮儿子穿上衣服,拖过一张蓝色的靠背塑料椅,在椅子上暂了一圈旧衣服,紧了紧绑在椅子左侧扶手上的一个木棍子。这张椅子,就是儿子的脚,儿子的世界,儿子的伙伴。椅脚,也和儿子的脚一样,在日复一日的拖拉中,变短,变短。她半拖半拉,把儿子挪到椅子上,儿子靠着椅背,她面对儿子的背,手拖着椅背,一步一步,拖着儿子,一步一步退出儿子的房间,一步一步退到厅房,一步一步退到厅房里侧的那个小门边。早晨的时候,那个门口还能照得到太阳,儿子一天的早晨就躺在那里望着后山渡过。
安顿了儿子,她拿着锄头出去了。她得去地里,田是种不动了,但总得种点菜,一日三餐,总需要有道下饭的菜。
午后,来了一群城里人。一个女人,拉着她的手,说,阿婆,你要保重身体呀!一句话,不长,也不尖锐,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穿透层层冰封的岁月,眼角的皱纹网住的那些苦涩日子突然从那两眼萎靡的井里源源地流淌出来,苦难、委屈、辛酸、隐忍……
走了。来人走了。生活静了。她的心也平静了。
夜色伴着冷意,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她开始给儿子收拾衣服,儿子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里闷着气,一句话都不吭,他知道自己拖累母亲了。她坐在儿子对面,时间一分一秒地前行,她的腰腿又开始疼起来了,可是儿子还是沉着一张脸,不肯回房睡觉。儿子整天就靠躺在椅上,时睡时醒,不会想睡觉。而她却是忙了一天了,累了,想睡了。她努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她想儿子该是生她气了,气她在外人面前的流泪与表白。可是她也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那些眼泪又是怎么自己冒出来了呢?好多年了,她都忘记了,流眼泪。
她静静地陪着儿子。夜,更深了,她缩了缩身子,眼皮却更深更沉地耷了下来。
终于,儿子说,睡觉吧。
她拿开儿子前面跷腿的条凳和搁脚的方凳,手拖着椅背,一步一步,拖着儿子,一步一步退出厅房,一步一步退进儿子的房间。
关了灯,她和衣躺在床上。十一点多了,睡吧,睡吧,明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