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会记得我吗 - 德化论坛

阿姨，你会记得我吗

——走进特教

1 前记

在我少时的记忆里，残疾的孩子就只有两个形象。一是黑着脸庞，歪着眼睛，流着口水傻傻地笑，另一就是嘴里发出“咦咦咦”可怕的叫声，一手抓着石头土块，追打着行人的样子。不管是哪个，都令儿时的我害怕，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长大成一个母亲，还是有点怕接触这一群人。

社区里爱心小分队倡议走进特殊教育学校，没来由地动了心，想，在寒冷的冬日里这些孩子是不是比平常的孩子更需要温暖？于是上街买了手套，买了围巾，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下午，走进了这一所特殊的学校。

学校就在城西北，从单位出发，不过十分钟车程。校区不大，一座三层主楼，一座食堂。主楼左边是教室，右边的一二层的走廊架设着防盗网，估计是办公区和学生的宿舍区。操场不大，水泥地板，约莫比篮球场大一点点，今天下午的活动就是在这操场上了。

2 阿姨，你好

场地上早摆满了课桌椅，老师带着孩子们，有秩序地坐在椅子上。

第一桌子前坐着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两个女孩一大一小，都穿着黄色的衣服。两个较大的男孩一着红T恤，一着白T恤，较小的那个男孩穿着灰色的夹克衣。

和大多数智障者一样，他们也会斜着眼睛，走路愣怔着斜着身子。但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眼里没有攻击性，很和善。我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那个较小的女孩就一直盯着我，然后突然大声对我说：“阿姨好！阿姨好！”她的话很有感染力，话音未落，另外四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和我打起了招呼，阿姨你好！阿姨你好！我笑，你好，你好，又问，你们多大了？

我十二了，那个穿黄衣的小女孩口齿很清楚地说，她留着短发，圆圆的脸，耳朵上还带着一对银色的小耳环。我十七了，另一个女孩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努力地将自己倾斜的身子拉正。我十六了，穿红T恤的男孩含糊地说。我十五了……

我一边笑，一边在他们期待的眼光里坐在了他们身边的小板凳上。穿红T恤的男孩就凑了过来，他显然是个外向的孩子，尽管口齿很不清楚。他歪仰着头看着我，眼睛眯成了一条逢，嘴巴向上咧起，直到和眼睛鼻子挤成一团，很真诚很开心。我也冲他使劲地咧起嘴巴挤向眼睛夸张地笑，这个动作无疑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更乐了，整个下午，只要他回头看我，都会朝我眯眼咧嘴，很认真地，像对待一个多年的老友。

互动表演的时候，这个穿红衣的男孩和穿黄衣的女孩被请到了台上，表演手工折纸。这对于一个正常的孩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对这几个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和身体的孩子来说，却是千难万难。他们趴在课桌前，很认真很神圣地折那几张纸，努力将原已有折痕的纸片按照痕迹，折成了一个小手袋。

在我们热烈的掌声里，他们昂着头骄傲地走回座位。红衣男孩颠颠歪歪的身子还未入座，就迫有及待地问我：“我很厉害吧？”我翘起拇指,说：“折得很漂亮，很棒！”他们拍着手，嘿嘿地乐个不停。

3 你很漂亮

坐在第二张桌子前的是一群聋哑的孩子。他们化了妆，抹着红红的胭脂，红红的嘴唇，显然是今天的文艺骨干。

这是一群智力正常的孩子，所以他们大都安静地坐着，只有在他们互相打手语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生动夸张的表情来。

坐在最边上的是一个约十一岁穿着青色外套的女孩，她鹅蛋脸，留着童发，清秀的五官。引起我注意到她，并不是因为她清秀的外表，而是她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却始终绷着一张小脸，薄薄的小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有着满满的冷漠与戒备。

许是化了妆的缘故，他们这张桌子上的零食没人拆开，全都好好地放在桌子上。女孩一定是口渴了，拿了几次桌上的矿泉水，抿了抿嘴，终于又放下。我笑着，高高举起矿泉水瓶，仰着头，不让瓶子碰到嘴唇，直接将水倒进了嘴巴里。不料，倒得过猛，水漫了一身。他们都乐了，一边笑，一边拿纸巾帮我擦水。我比划着，让他们喝，没人动手，只指着自己的嘴唇摇头，谁都怕弄花了唇彩不够漂亮！这些水，似乎浇化了她眼里的冰，但她仍不大理我。

我坐在她身边，掏出笔在纸上写字。她好奇地探过头，偷偷看一眼，转回去。又转过来，偷偷看，终于忍不住，拉着旁边一个人，指着我上面的字，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我笑着递过纸条，上面写着“你好！你很漂亮！”她拉来的人，冲着她比手划脚，她的脸上飞过一丝笑。可很快又转过头去看别人。

我接过纸条，继续写“你们都很漂亮，都很可爱，我喜欢你们！”她又偷偷地转过头来看我的字，待我写完，不经我同意，她就拿起纸条，在大伙面前绕一圈，然后又交给那个会说话的人看，一群人比来比去，脸上都很快乐很激动，然后一起给我做一个动作，我疑惑地问旁边的老师，老师笑着翻译，他们说，谢谢你。

一同行者过来照相，旁边两个小姑娘配合地扭过头，甜甜地笑。女孩也笑，然后又朝着她的老师“说”了一些话，老师欣慰地对我说，她再也不会因别人给她们拍照而不开心了。

4 我忘了给你一个拥抱

这三个男孩，在这一群孩子中，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的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的缺陷，整洁的衣服，一个虎头虎脑，一个五官清秀，较小的那个较为瘦弱。我发誓，我看到他们时，绝对不会记得自己是在特殊教育学校里，可是，老师清楚地告诉我，他们就是自闭症者。

最小的男孩，脸上满是抓痕。老师介绍道，那些都是他自己抓的。自闭的孩子，只专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伤害自己。他坐在椅子上，埋头吃果冻，吃完就再拿起一个给站在一边的老师，老师不让吃，他就尖叫，老师无奈剪开，他就马上安静下来，继续吃。他一心一意地吃着，根本没拿眼瞧过站在他面前的我们，我们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只是一味地吃着桌上的果冻，一直吃着果冻。

那个五官清秀的孩子，坐在老师旁边，安静地一心一意地吃着他的虾条。老师拿着一叠钱过来，伸到他面前，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一眼，不答。一边的老师温柔地问，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忽然激动起来：“钱，那是钱！”过一会，又叫，“妈，那是钱！妈，那是钱！”老师忙安慰，妈妈忙，马上就来，乖，妈妈就来了。

我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时，他正坐在桌前，不停地前后晃荡着他的凳子，嘴里塞满了零食，双手抱头捂住自己的双耳。他是认为我们太喧闹了吗？我坐在他身边，拥了一下他的肩膀，友善地冲他笑，他却没有反应，仍然抱着头，一心一意地晃荡着他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