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的人9--《一个特殊的帐本》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作者
落山石
发布时间
2010-06-24

晚上8点半,逛街经过她家,想起好久没见,就敲门而进,她却还没回家。 我坐在墙边的凳子上,她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泡茶。 逼仄的厨房兼客厅不及五平方,一灶一水缸,一桌四竹凳,再无空间。我环视着屋子,墙上挂着的那本日历吸引了我。 这是一本风景挂历,上方印着某单位的名称,那是她小妹工作的单位,中间是山水图,下...

黑土地上的人9--《一个特殊的帐本》 - 德化论坛

晚上8点半,逛街经过她家,想起好久没见,就敲门而进,她却还没回家。

我坐在墙边的凳子上,她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泡茶。

逼仄的厨房兼客厅不及五平方,一灶一水缸,一桌四竹凳,再无空间。我环视着屋子,墙上挂着的那本日历吸引了我。

这是一本风景挂历,上方印着某单位的名称,那是她小妹工作的单位,中间是山水图,下方是本月的日期。这只是一本普通的挂历,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下面的每一个日期上都用圆珠笔标注着一串阿拉伯数字。字很小,歪歪扭扭,我凑近看,“14.5、15、16、13.5……”我翻动日历,看到每一个月的每一个日期上都有一个这样的数字,数值只在13至17之间变化着。

迎着我疑惑的眼光,她的男人窘窘地一笑,说:“这是她记的帐。”

“记帐?”我知道她没有读过书,不会做生意,记什么帐?而且什么样的帐目会是这样的一串数字?

“是啊,”她的男人又一笑,说,“这些数字,是她自己记下的,每一天做工的小时数。”

“做工?”我更迷惑了。从她嫁给这个男人的那天起,她根本就没有出去做事过。她内向好静,内向得害怕与人打交道,静得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只一心守着他们清贫的家,洗衣做饭知足而乐。她的男人知她,也舍不得强迫她出去做事。谁都认为他们的日子,会如池塘里的那弯水,没有波澜,没有曲折,没有悬念,直到老去。

“哎,都是阿弟惹的祸呀。”男人叹了口气。原来,前两年,他们十六岁的顽劣的儿子,将同学家的汽车开上了马路,结果撞上了路人……平静的水,波澜万丈。儿子害怕的哭声,被害人家属愤怒的骂声,警察平静的讯问声,在她的脑里搅成了糊。她的脑子乱轰轰的,却记住了一句话“如果能够全额赔偿被害人的损失,取得被害人的谅解,或许还有缓刑的机会。”

38万元,对于这个清贫的家,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可对于她,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要把它紧紧地攥住。她平静地对儿子说:“儿子,不要绝望,有妈在,你一定能够继续读书。”看着儿子绝望的眼睛,一向胆小怕事的她坚强了起来,她知道,她没有绝望的资格,在孩子的面前。

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她完成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次蜕变。天一亮,她掠了掠一夜熬白的发,走出家门,到被害人家里谢罪,她赔着笑,忍受着白眼与辱骂,主动帮忙料理后事;所有她认识的亲戚朋友,她挨家挨户上门去借钱;她变卖了所有值钱的家产,拿出多年的积蓄,带上东拼西凑的借款,一次一次上门乞求谅解。终于,她的真情感动了那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从此,她成了上紧了发条的闹钟,每天滴答滴答转个不停。原本多病的她变成了强悍的铁人,只要工厂没有关门,她绝不会离开工位。厂里强制休息,她就赶往另一个厂给人搭个下手。而她,只要跟人在一起,嘴巴就不会闲着,东拉西扯,最后总能从每一个人的嘴里掏出所有的用工信息。所以即使经济萧条,她依然奔忙如故。

她的愿望是在儿子上大学前将所有的债务还清,然后再为儿子挣下三年的学费,如果可能,还要挣下房子的首付,儿子大了,总是要成家的。值得欣慰的是,她的儿子从那时起也一下子长大了,家里的事儿子都抢着不让她做。现在,他已经被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儿子说,是妈妈,造就了他。

我的眼眶潮湿了,这就是那个我以前所认识的常常一天24个小时没有走出屋子一步的女人吗?是那个面对外人,三天都憋不出一句话的女人吗?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懦弱无能的弱女子吗?看着墙上这一本挂历,这分明是一本母爱的帐本呀,一笔一划记录着的都是一个母亲坚强的足印。这不是帐本,这是一支神笔,“母亲”就是它画出的最成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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