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卓越］瓷香女人 - 德化论坛

瓷香女人

北 辰

她左手拿一件粗瓷杯，翻转几遍，然后右手拿蘸了薄薄釉水的海绵往瓷杯身上擦拭，再将瓷杯放到面前的横板上。接着又拿起一件，翻转，擦拭，再放下。一上午，她反复这么做着，得完成车间里几百件的活儿。

她抬起手腕，弓起腕背，擦擦额上沁出的汗，这才觉得腰背有些酸。每天都这么干活，习惯了。这时候，冬天的阳光爬上她的窗子，明晃晃地把她的工作台罩在一框温暖里。看手中的白瓷吮着日光，她像看到宝宝在自己怀里嘟着嘴，鼓着腮，努力吮吸奶水的样子。想到这，她沉静一上午的脸活泛了些，还悄悄松开一朵满足的笑。

这些天回暖，身上不觉着冷了，不像前几天下霜的时候，手指尖冰到麻木。虽然一个瓷工，不奢求双手的美，可是丈夫说了，女人的手，还得有女人的样儿。丈夫不知打哪买了份护肤品给她，居然还是“卡姿兰”的，硬是要她每天都得抹护手霜，说瓷土会伤着皮肤的。呵呵，没想到丈夫这么能疼人，知道自己整天跟粗瓷件打交道。她嘴上说他矫情，心里甜得要晕过去。

其实，那护肤品她抹过一回，香得让她有些心神乱，觉得在这车间里，那香太另类了。没抹的时候，她能捕捉到另一种香，就在手心的瓷身上，悄悄的，轻微的，干净的。她曾问丈夫闻见没。丈夫说没有。她想，这算是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吧。

趁着走神的空儿，她回头看了看。人家说，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自己的，一丈之外就指不定了。丈夫每天就在自己身后约一丈的那个工作台，他左手稳稳地握着瓷杯，举到脸下一尺处，右手握着绘笔，熟练地在瓷杯身上点抹挑画，换一支笔就换一种颜色，又是熟练的点抹挑画。他神情专注的样子，有点可爱，让人安心。

与丈夫合用一处工作台的，正是公公。平常婆婆也跟着他们一起忙活，自打有了孙子，她就在家照看着。公公年岁不小了，但身体硬朗，早期是个代课的民办教师，教孩子画画的，后来几经波折，没能转正，也就弃了那致不了富还累心的活计，到瓷厂里干起了彩绘，一干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经他的手绘过的瓷件，已经无从计数，凭着精湛独到的画工，他成了全厂瓷绘的主心骨。有多少人想着法儿地来挖他，无论待遇多好，他愣是不挪窝，说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有感情。三十年里，他娶妻生子，生活顺当，现如今还盖了房子，娶了儿媳，又刚添了孙子。他常说，日子平顺，就是福气。

而丈夫其实不是一个能收心在此的人，这里也并不是他的事业场。他的心走得可远了，婚前婚后都没忘记自己要走的路。男人是不能没有理想和事业的，一个有方向感又能脚踏实地的男人，才是有希望的男人。她总这么认为，所以，一直支持着丈夫。现在，丈夫守在这儿，跟着父亲一块儿彩绘，一是先把父亲三十年的手艺学到手，一是在她和老人带着小孩儿时，偶尔有个照应。对此，她也有想法。情归情，理归理，儿女情长不是不好，事业根基关系一家生计呀。俩人夜里就曾争议过，她说，学艺是重要，但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照应家人倒不必，怎么说她也是壮劳力一个。丈夫却能拿出诸多理由，好一通说就把她给说没了脾气。

其实，她何尝不愿丈夫能留守着她和孩子？心里正胡想着，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问“有事吗？”她摇摇头，正要回身，眼光瞥见丈夫身后的门口，小老板带着一批人进了车间。她忙回身做事。

车间来了一批参观者，这事常有。今天的参观者较特别，不同于往日那些来看货验货的老板团，而是看到车间里任一工人的忙活都特感兴趣的样儿，凑着围扰着絮谈着。人们围住了她丈夫和公公，人群里不断地传出啧啧的称赞声。她听得真切。不一会儿，人们围到她身旁来了，还有人拿相机对着她咔嚓。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把头往低处压。

不知怎地，一阵窃语传开，她以为有什么不对劲，抬头朝人群看看。这一看不打紧，人群里一阵骚动。

“看看，我没说错吧，是个美女啊！”

“哇，果然是！”

“对哦，我拍了半天照，居然没发现！”

这一说，更多人围扰过来，好几人抬手不停地按快门，抓拍她。

她更不好意思了，只觉脸上烫得很，这种烫在丈夫第一次拉她手的时候有过，在新婚那阵子的慌乱中有过。这时，她觉得正忙活着的手也跟着不自然了，简直是不听使地翻转、擦拭、放下，下意识的。

人群里突然有人问：“姑娘这么年轻漂亮，怎么能安心在这儿干粗活？”

她一听，开始还懵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想拿眼偷瞄一下丈夫，又怕转头被发现什么，心下打着一通鼓，埋头机械地做着事，不言语。

人们又絮絮叨叨地议开了，照片拍满意后，跟着就渐渐散去。

她偷一眼人群的背影，心下有些失落。她很想，看看他们相机里的自己，到底有多漂亮。这时，她想起刚才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她觉得现在能答得上了，就堵在心里。

她转身又看了丈夫一眼。丈夫还是静静地描画着，一点儿都不受干扰的样子。这一转头的当会儿，她又闻到了香，一种普通人不易发觉的瓷香，从她和丈夫手上的瓷件散发出来，从满屋子的瓷体身上散发开来。

她估计，刚过去的那群人，也没人闻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