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 - 德化论坛

三月，总会有三两清闲的朋友相邀去高阳或水口看桃花。我照例只是轻轻推脱：“宁可生生世世不见桃花了，请让我马上遇见桃花运吧，阿弥驼佛！”其实，看与不看，于我并无太多期待，进而就谈不上遗憾。我知道，她们回来时必会像小孩子一般雀跃不止，唧唧喳喳地汇报所见所闻。哪一枝花开得有多娇柔美艳，哪一枝又被小宁无赖的笑脸坏了神采，我没有不知道的。这时，小宁也必定会装出很委屈的样子，指着那一堆照片强辩道：“你去年还不是把那朵花衬托得像傻子一样，哼，死胖妞。”然后双双滚在在我雪白的床单上，弄出无数皱折与花泥。

幸而，我上周刚换上青灰色的水仙花样被套。呵呵。水仙啊水仙。

一年中最喜欢的花就是水仙了。春节到来，无论多忙也要去花市看看。单只是看看，就像是探望一个久别的朋友，兴尽即返，不再邀约。这与年少时的我大有不同。

小时候我养过许多花，牡丹，绣球，山桃，蔷薇，玉兰，文竹，也有仙人掌，三角梅，榨浆草，或是山里偶然遇见的不知名小花，都能在我的小园地中安安静静地生长，不分贵贱；但是上高中时就全放弃了。看着那一墙一地的败叶枯枝，心中就只有后悔与感伤，也因此落下个病根，再不敢轻易于人前人后提起养花一事。花儿太娇弱，大约像我这样一个粗心大意的懒散男人就不配养花。

然而，这似乎也不防碍我的爱美之心。口头禅是小生有疾，小生好色。这于江湖之中是很让人鄙视的，我却并不在意。人性之于食色，我只求安心，不愈矩。街上有美丽的女子走过，多看几眼也无妨，若是有兴致再品评一番，则更见男人风度。好的花也是一样，不能养的话，就在一旁给个赞美或是惊叹号。（当然，这时要是女子与鲜花同在，那又是人生另一件乐事了。没有男人会不喜欢。）

水仙。就是这样一种值得给惊叹的美好。一朵自恋的花，只有清冷见骨的泉水才配得上格调。盆子最好是烧尽了泥土俗气的象牙白瓷，鹅卵石又不及河边安份的黑石粒来得轻巧，倘若你还嫌他这个小情人太无情趣，那就放两尾天真烂漫锦鲤进去，低头就可以看见白玉黑石，绿蜡般的叶子间还有两团红得烧起来的莲华。中间尚隐隐传来一丝丝幽淡的香气，氤氲散开。犹如以前听过的乐曲，深驻心灵；《腊月水仙~花神娥皇与女英》，顶喜欢这种创意——给每朵花配一个清隽神灵。可惜娥皇女英骨子里都太悲切了，还不如纳西瑟斯来得独立高傲，作者一番好意却反而成了我心中无法挽回的错误。白璧微暇，从此不再重温。

不过，有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此挑剔的我在如此短暂的一生里可以遇见自己心目中期待的花。就像陶潜为菊而醉一生，晴雯这样一个女子注定要成为司花之神，我也终于有了可以歌颂的花神。能为他掬一捧水，写一首诗，足够了。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到了三月的现在，多数人们早已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如果他还记得年前一起被溅湿的白衬衫，我还记得那白布下骄傲，坚绝不肯低头的他，那也就足够了。就让人们都争着去看桃花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现在正是她们开得灿烂的时候，无需因我而冷落她们的美好年华。我暗想，倘若这些看花人也“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不也是好事吗？！望着看花归来的朋友，脸色神采都有桃的精气，人也不禁报以久违的微笑。三月份天气总是好的，似乎心情也跟着花期平静了很多。看开了很多人和事。这也算是一件善报吧。

那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也许正是她们命中的花神。过了二十岁后，从前清秀天真的女子大约总会化身桃花，期待着命中的折花少年，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无怪她们要学着我的口气恨恨地说：“宁可生生世世不见桃花了，请让我马上遇见桃花运吧，阿弥驼佛！”语气里却透着不尽的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