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墩 - 德化论坛

坐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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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安说，哥，这事你说了算。

富城点了根烟，打量着父母留下的遗产：两层土木结构的老屋，六间房，屋顶的瓦片也该翻新了；一台旧电视机；一房的杂物。父母辛劳了一辈子，留在世上的就这么一丁点东西，富城的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六十三岁那年，脑中长了个瘤子，手术回家没多久，就瘫在床上。母亲刚回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五年，现在也走了。剩下他们兄弟三个，富城老大，富安居中，富才最小。富城在一机关混了个小中层，妻子丽红是小学教师，收入虽说不高，但稳定。两口子结婚不久，富城单位集资建房，他们东挪西借凑了五万块买下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套房。03年，富城以十五万元的价格将房子卖了出去，用这笔钱分别支付了七套中等地段中等户型的房子的首付。自己住一套，其他全部出租，以租金缴纳按揭。城市规模不断扩大，现在房价不知翻了多少倍，房租跟着水涨船高，扣除按揭，每月还能剩下一笔。这几年，公务员和教师的工资待遇步步上升，日子过得真是滋润。

相比之下，富安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高考落榜，招工进了一家国有企业，和同厂的玉芬结了婚。原本日子还顺风顺水的，没想上世纪末国企大改革，两年时间里，夫妻先后下了岗，玉芬就呆在家里，煮饭看孩子，顺便照顾病在床上的母亲。富安拿到几万块补偿金后，富城建议他买进地产，时正年轻力壮的富安哪听得进去，怀揣着创业梦想，提着他的这一桶金，就下了海。三年过去，不但老本让海水给卷了去，还欠下一大笔钱。现在，富安到工厂打散工，赚点米盐度日。父亲在世时，就放不下心的就是富安。

富才是三个兄弟中最会折腾的一个，母亲最疼他，什么事都舍不得让他做。打小，富才就不爱读书，中学读完缀了学，跑到南方混了几年，灰头土脸回来。富城介绍他去一个朋友的厂里做事，没几天嫌工资少又跑了回来，后来他自己去找了几家私营企业，没干多久，要么嫌钱少要么嫌活累地辞了职。他成天蒙在家里睡觉，看电视，玩游戏机，坐吃父母，成了标准的啃老族。直到母亲病瘫、父亲去世，他和妻子华娜才到一家私营企业打工，这两年尽管打工的工钱一直在涨，但孩子这个学习班那个兴趣班，加上富才华娜花钱又大手大脚，也就大体维持一个收支平衡而已。

这六间房，父母原来住二楼正中这间，一楼的中间为公共厅堂，祖宗牌位和父母的杂物都放在那里。老二富安一家住左边上下两间，孩子上了中学，夫妻、孩子各住一间，煮饭就在檐下搭个棚。老三富才一家住右边上下两间，富才孩子小，上面住人，下面做厨房兼会客室。好在，今年市里规划要开发这一片，所以别看老屋它现在不值几个钱，一但拆迁就乌鸡变凤凰，寸土寸金。

这六间屋，是父母留给兄弟三人的财产，父母没留遗嘱，按照法律和风俗习惯，该由兄弟三人一人分得两间。可是，两个弟弟的日子不好过，孩子又一天天大了，再说富城知道父母生前几次对他欲言又止是记挂着这两个不成材的弟弟。父母亲为他们兄弟三人操了一辈子心，死了，他不想拂了他们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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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安、富才看富城不说话，也跟着静静地抽烟。空气沉闷了起来。

丽红冷着脸不吭声。本来嘛爸妈是大家的爸妈，每家都有份，凭什么出钱都由她一家来掏？分财产，她不多要就很对得起富安富才了。她也曾说过富城，富城开始还耐心，久了，不耐烦了，就说兄弟之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要不你明天过去，给妈洗衣做饭？知夫莫若妻，丽红当然知道富城现在心里想些什么，但她听一个在建设局工作的朋友说，拆迁之后老屋这个位置将建成全市设计最合理、居住最舒适的人文小区。左边是市医院、右边不远处会建一个休闲广场，到时这里就是全市价格最高、环境最好的地产，她住的房子朝向不好，冬冷夏热，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换房子。

玉芬给大家泡了一杯茶，坐在一边，掏出毛线默默打毛衣。她心里是很希望再分一间房子，那样，她煮饭就不用再避风避雨的，而且家里也有个吃饭的场所。她刚这么想，马上就骂自己太过分了。公婆治病下葬，一应开支全是大哥大嫂承担，她平常只是抽空护理一下婆婆，就这，大哥还三天两头提着鸡鸭鱼肉过来，说是给父母，其实是给这一家老小补充营养，她怎么有脸开这个口。

华娜抱着孩子坐在富才边，孩子一天天大了，她想今年就让她独自睡觉。她清楚玉芬的想法，就期待着玉芬开口说说。她知道富安富才心里敬重大哥，加上两人在公婆的治病丧葬大事上没出钱，心中存愧，决不会开这个口。华娜瞥一眼玉芬，看她那低眉顺眼的小心样，心里就有点不痛快。至于嘛，大不了，六间房一家分两间，她和玉芬一人再拿一间，把房租算给大哥总行吧！华娜心里想着，开口却是另外一番话，这个家要没大哥大嫂就撑不起来，你们是好人好报大量大福，才挣下那么大一个家业。不像富才，老师早要求让孩子独自睡觉了，可家里却连个搭床的地方都没有。

丽红说，你们光看我们房多，哪想过我们欠银行多少钱呀，我下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还不起。我这可是操心得头发都白了，真希望能过你们这样安心吃安心睡的日子。

富才瞪华娜一眼，接过话头，大嫂说的是，我们无财也无债。回头他又对富城说，爸妈留的这点家业，自然得每人留一份子，以后大家也有个念想。

富才的话才说完，父母房里的电视，“嘭”一声变成了一屏雪花。埋头抽烟的富城吓一跳，抬头看见电视旁边有一捆衣服胡乱地搁在一个坐墩上，日久年深，那个坐墩黑不溜秋已经看不出底色。富城的记忆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小时候，他那当过私塾先生的爷爷，就是把他搁在那个坐墩上，给他讲三国演义、讲封神榜。稍大，爷爷去世，当民办教师的父亲，就拿着教尺，逼他坐在那个小坐墩上练字。这个坐墩，是他的童年，更是解开他现在面临的这道难题的切入口。

富城走过去，说，这个坐墩竟然没坏掉，我留下这个，做个纪念。至于这房子，我和丽红不缺房，富安富才，你们就一人分一间去吧。

富安不安地说，这，怎么可以？

华娜也有点不好意思，要不，就当借我们暂住，反正你们也不可能来住这破房子。

富城说，不用了。过两天抽个时间去把析产手续给办了。

富城话未落下，丽红腾地站了起来，她紧绷着脸，小强晚自休快结束了。说完，也不看大家，“噔噔噔”走了。

富安富才夫妇听到富城的话，满心欢喜，竟然没顾得上挽留一声丽红，喜滋滋拉着富城喝两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