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小札（1）海棠花与湘妃竹 - 德化论坛

忆故小札

故旧成苔，漫于心芜。

-------题记

（一）

海棠花与湘妃竹

剧院旁有座文庙，从文庙左侧墙门进，有个园子。绕过坪角一丛海棠，便可见一池。池中一座假山依个小亭，一跨小桥连接池畔。出亭下桥往右边小径走，尽头便是庙的后门。老师就住在庙后的剧团里。去老师家不必经过文庙，另有近路可通，我因园子的景致，除非庙门闩了，才走那条道。

来往多了，护庙老伯知晓找谁，远远的见我，微笑代替招呼。老师每次捎口信约我习功课练琵琶，总说他下午在家，或晚上在家的没有具体时间限止。于是拐进园子，走走停停，漫心地逗留。假山下捡些小砾石，俯在亭栏上，往水中抛些涟漪来，黑鲤鱼、红鲤鱼纷纷误来寻觅。

怡眼的海棠花浅浅开了，却将香气隐敛于五月的荫间，吝啬成赏花人的恨事。海棠花虽无香味，总也讨人喜欢，黄昏中引来三两女孩绕花追逐。假山下，小亭边，花影晃动，脆丽的笑声花香般的弥漫开来。让人悬愁的是，墙边一簇瘦瘦的竹子，斑斑点点，恹恹的像染了病，怕是老伯疏心了吧。遇到老伯修剪花木，走前去告说，老伯笑了，讲了竹子为何斑点的缘故，原来担心竟成多余。后来经过，免不了走近摸摸斑竹，多看几眼，心底一直藏着那个动人故事。

有一次老伯说，三十年前，一对从事戏曲艺术的男女，来到这里。他俩常在庙里排戏，一天，女的栽下海棠花，对男的说，愿像此花素美敛香，伴君偕老。男的种下竹子，发誓此生当如斑竹，感恩知遇，永世不渝。从此海棠与斑竹遥相对望，日夜相守着。我一直追问老伯，后来他俩怎样了，老伯只是摇头叹气，神色黯然。后来才说，不久后，那女的因病早逝，没能实现偕老诺言，男的就一直守护着海棠花。这园子，似乎又多了一层凄美。

园子较少有人来往，显得格外寂静。老伯总有事在忙，浇花，护花，移植，修竹子，扫落叶。他是园子的主人，园里的一草一木，都须他的悉心照顾。而我是过客，就像吹过园子的一股风，过了，便没了痕迹。可对我这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却不当惘童看待。也许是我关心海棠和斑竹，正合了他的赏心事。也许从我的快乐无忧，看到他以前的影子？由是经常对我讲些少年旧事。

长长短短经过这里，似有三年光景。有一次园子来不少人，扰了往常的素静。老伯正跪在地上刨海棠，有的在池中抽水网鱼，一些人在挖竹子。又过了些天，一幢新房子的基础打好了。后来便不见了老伯，更不见海棠和竹子，此后，那个庙门就很少开，我也没再进去过。

后来听老师说，护庙老伯就是以前老团长，早年毕业于杭州戏曲艺术学院，在团里专事剧本创作与编剧插曲。老师与他同事，曾师从于他学插曲。老伯和妻子是同学，一位美丽的杭州女，毕业后一起回剧团工作，从事舞美导演。老伯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不久，妻子因肺炎医治延误去世。老伯平反后，已五十多岁，因无子女又身体不好，便提前退休。孑然一身，一直在庙里过着隐居式的生活，不闻外事，也不再从事艺术。

海棠香逝，斑竹遗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老伯的事已无从追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