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记窑之夜]壁炉里的火花 - 德化论坛

壁炉里的火花

最初听到月记窑工作营，是在苏珠庄和颜松柳的口中，他们说那群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要我一定去看看。一是最具独创性的陶瓷世家传人，一是清华大学进修过并颇有自我的年轻瓷艺家，他们都啧啧称奇的人和事，一定有着独特的打动人心的地方吧？

而月记窑作为老龙窑，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熟知了。2006年，我写了篇《最后的龙窑》，发表在福建日报的“文化大观”一栏，叹其“因为鲜活，所以伟大”。如果真有新鲜血液注入，那不是令人无比欢欣？

于是，那个午后，我兴轰轰地约了朋友，骑车上了月记窑。蓝天，丽日，红窑，黛瓦；正是4月，节节爬行的窑尾处，一丛白色啬薇开得欢快恣意。工作营还在创建中，几张摇椅，几个灯笼，一面砌建中的茶壶墙。展厅里，一个很大的壁炉，柴火噼噼啪啪在炉子里燃烧，吴金填先生坐在壁炉前，泡茶，说话；几上，玻璃花瓶插着一大把盛开的山杜鹃。

显然，壁炉前这个年轻人口才太好。他的思维有如浩荡江河，你在不同时间问他同一个问题，他绝对不会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并且让你找不出一丝儿破绽。在中国人的审美中，向来喜欢国画的留白胜过于油画的热烈；而艺术之路布满荆棘，浮华的东西往往让人感觉不太真实，不太可靠。

我想起了门口墙上那挂横幅，说，“‘2009年中国瓷都·德化——月记窑国际工作营’，这个表达不好，感觉这个工作营是移动的，感觉今年你在德化打一枪，明年也许就到要别的地方换上一炮了。”

“是啊，是这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笑，“这个地方值不值得我做下去，我会不会一直做下去，我自己真的也很难说。”

这个来自大上海的年轻人，他在观望什么？他究竟想要走多远？作为一个还算有点责任感的文字工作者，我不由得半信半疑。

到底，那个古龙窑热闹起来了。参观的人一批一批地来，活动一个紧接着一个；在本土瓷艺家与企业家当中，“月记窑”成了一个相当时髦的话题。显然，它给德化带来了新鲜的气息。

稍有关注的人都知道，近年来，我县陶瓷业正面临蜕变与转折，即便没有金融危机，转型升级也势在必行，更何况，德化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瓷土，怎么可以不用它烧出世界上最好的陶瓷？这种情势下，文化创意无疑是陶瓷产业转型升级唯一的突破口。我决定对月记窑来一个专访，不在于宣传成效，而是力求说清些什么，为摸索中的瓷坛找到一点启发。

“太喜欢这样的日子了！这是我一生中最舒适的日子！我每天在这个壁炉前烧火，泡一会儿茶、读一会儿书，然后每天创作几个小时。在这里读书跟在上海读书不一样。上海是个浮华的世界，在上海读书，不过是增加我思想上的积累，但在这里读书会引发我的创作冲动。”

“这里的人，这里的物，都给了我丰沛的创作灵感。这阶段我出了许多作品，包括书法，包括瓷艺，要不是在月记窑，在这样远离尘寰的地方，在这么安静到极至的环境中，我不可能创作出这么有思想高度的、这么纯净的作品。”

“说实话，之所以创办月记窑，之所以月记窑有这样的影响，那是因为，我太知道艺术家，我太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为他们创造他们需要的平台，他们就能创造世界级作品。因此，我一直企图让月记窑具有这样一种布局，成为一个可以给人予心灵触动的地方。”

“我要让每一位到这里来的瓷艺家，都能用他们世界性的思想高度，结合德化的地方特色，捕捉一刹那的灵感，捕捉跟这个时代息息相关的东西，创造出世界上最好的陶艺作品。我要让月记窑成为一个国际性的符号，一个世界性的平台。”

已是冬天，在那个壁炉前，吴金填先生的每一段话都像极了火苗，一蹿一蹿地，全都是恣意燃烧的激情。

“文化创意产业投资大，回收慢，老实说，您就从来不曾退缩过吗？”我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何况受到了火苗的鼓舞？访谈的最后，我直视他的眼睛，毫不客气地问道。

吴先生沉默了足有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是有一段日子，我非常难过。所有的人都不支持我，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那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也可以说是众叛亲离。我一个人坐在壁炉前，静静地烧火，静静地喝茶，静静地思考。几天后，我打电话给我老婆说，你过来，把所有的钱都带过来。一开始不支持我的老婆，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带着所有积蓄，来到了我的身边。”

对一个中国人来说，家是最后的底线和最坚固的基石。这个男人，显然豁出去了，他把月记窑深深一摁，摁进了生命中。

……那次访谈之后，每当想到或者听人谈起月记窑，我的心中就会升起一个温暖的壁炉。壁炉里，柴火噼啪燃烧，红色与蓝色的火舌在交缠，在跳跃，在吞吐——那是一种很不好把握的颜色，但是真的，它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