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卓越] 困 兽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作者
北辰
发布时间
2010-01-24

困 兽 北 辰 (一) 他漫不经心地踩着车子,在去往瓷厂的这条路上,他没有一天是好心情的。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差点就跟一辆大车横着撞上。急刹车后,放下左脚撑着。眼前的大车大摇大摆骄横地晃过去,车后拖着几个铁架笼子,一股子腥气迎面扑来。他掩鼻一看,不得了啊,一只真真的大老虎在他面前转着身子。铁笼子里...

[走近卓越] 困 兽 - 德化论坛

困 兽

北 辰

(一)

他漫不经心地踩着车子,在去往瓷厂的这条路上,他没有一天是好心情的。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差点就跟一辆大车横着撞上。急刹车后,放下左脚撑着。眼前的大车大摇大摆骄横地晃过去,车后拖着几个铁架笼子,一股子腥气迎面扑来。他掩鼻一看,不得了啊,一只真真的大老虎在他面前转着身子。铁笼子里隔着栅,别的大家伙是什么,他没细看,眼睛就粘在那老虎身上了,近得几乎一抬手就能摸到老虎屁股。

哪敢摸啊,虽没吓着,可这一惊也不小。从没见过真的老虎,这头一回见着,在眼皮底下近得能闻见腥,那皮上的毛,根根看得真切。等车子晃过去,他还有些心神恍惚。

到了厂里,在工作台前坐下,定定神,就开始忙活了。对面坐着父亲,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就扔过话来:“今天把那整架的杯子都描上梅花,细致点儿,不许有返工。”父亲的话从来像下圣旨似的,不容商量。他也不应声儿,早看到桌案上摆着父亲画好的样儿,还有调好的彩料,连绘笔都润好了搁那儿。他顺手抓起一只瓷杯,挑笔就在瓷杯身上走开去。画几朵梅花,没什么难的,画个三五件,也就熟手了。

父亲知道儿子是什么尿性,任儿子每天怎么摆谱,做父亲的心中有数,所以不慌不躁地定着神,画着自个儿手头的荷花。爷俩儿很少搭腔,各忙各的。

对于父亲要他绘的瓷上小画,他一向觉得是小儿科。前儿让他画几片兰草,至多加俩蝴蝶;昨儿叫他画三两竿竹子,枝叶简约;今儿改画一树梅花了,梅枝稀疏,梅朵零星。每天这点儿活,在他眼里压根就没难度系数。就是身旁每天都初窑上架的那些硬瓷件,千百件清一色画一个样儿,着实叫人烦。这怎么是艺术呢?他心里不认可这批量生产的叫艺术。可是,谁懂他?谁还理他?

画着画着,刚才路上撞见老虎的一幕又撞进脑子里。那只虎在笼子里左右摆首,前爪后爪焦躁地来回踩。他清晰记着,那老虎跟他对了一眼,就那一眼,他能看出里头说不清的惊恐和焦虑。他依稀记得车身上写着马戏团,大喇叭里怪声怪调地喊着,说地点在城后工业园外的场地。他想,挑个时间去看看。他忘不了那老虎的眼睛。

(二)

晚饭后,父亲发话说晚上得加班,前脚先走。他后脚跟着出了门,拐了弯到城后去了。到了马戏团的位置,戏还没开始。他问卖票的,老虎表演什么?卖票的懒怠抬眼,撇着嘴说,今儿老虎不表演,水土不服,病了。

他一听,心里又想起那双焦虑的虎眼来。他转到马戏团的大篷子后头,站在山坡上望下,果然看到了虎笼子。老虎蹲趴着,没几分精神,更别说霸气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光眨吧,半天没怎么挪,像是在思考,对面前的一大块鲜肉,它无动于衷。

就只是远远望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父亲来电话催他,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路上就在想,哪天要是自己病了,谁会心疼他?大概没有吧,母亲在家是没地位的,大小都听从父亲。父亲对他打小就不疼爱,多了不说,就半年前他大学毕了业,好不容易在X城找了份儿广告公司的工作,月薪两千多,干得正欢呢,父亲一个电话愣是把他拘回山城来。死活要他考什么公务员,说拿国家的工资,一辈子才有保障。无奈,他硬着头皮去考,结果没考上。父亲还不依不饶地,退而求其次,改叫他报考事业单位,可怜他再次铩羽而归,一时陷入窘境。父亲也不多问,只是要求他坚持,在等待机会的空档里,跟着到厂里忙点儿彩绘的活儿,不管怎么说,好歹先把父亲三十年的彩绘手艺传下去。

灯管里泄下的光,把工作台罩在一片霜里。这是会下霜的夜,父子俩默不作声隔桌对坐着,在粗瓷杯上画着,一个画荷花,一个画梅花。他的手指开始冰凉、麻木,脚趾脚踝也麻木了,他记起手机的天气预报短信,说夜里有强降温。他突然说,过两天我就不干了,我想出去。

父亲听了,跟没听见似的。他接着说,我不想考什么公家的单位,我的专业可以养活自己。

一阵挺长的静默,静到可以听见灯管的嗞嗞声。他拿眼瞅了瞅父亲,心里忐忑起来。父亲又画好了一板瓷件,长长的横板上,整齐码放着几十件瓷杯,有粉红的荷花齐整地开放着。父亲起身,小心地抬起一横板的荷花,左右瞅着,挪步,送到架子前。

低头画梅花的他,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瓷器坠地声,一声声尖利地划开霜冻的空气,和他年青的心腔。他抬头一看,见父亲的身子软了下去,横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响。他扔下笔和梅花,箭步冲去。怀里的父亲身子哆嗦着,干瞪眼,不言语了。荷花碎了一地。

(三)

父亲突然中风,这让近来以梦为马的他连梦都没了。

连着几天,他守在父亲身旁,直到情况稳定下来,医院的药水味都快把他熏迷糊了。送父亲回家的那天,路过城后工业园区。路上有点堵,他伸长了脖子,越过攒动的人头,才看到前面几辆大车正在装东西。细看,原来是马戏团的在收拾行装了。

父亲“啊啊啊”地发了几声,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什么。父亲是在指那些大笼子里的家伙。他们同时看到了上车的老虎。笼子里的老虎趴着,一点威风都没有,全然不理会市井鼎沸的人声。或许,真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无论去哪,也都是在笼子里,他想。

父亲全身僵了大部分,能动的那只手也抬不高了,动的时候还哆嗦,叫人看了心疼。手心手背裹着绷带,因为那天被碎瓷片伤着。其实,那天倒在地上的父亲虽不言语,手心却捏得紧实。送达医院后,他掰开父亲的手心,发现一小瓷片,沾着父亲的血,比瓷片上的碎荷瓣还鲜艳,更刺目。

还是会下霜的夜,他到厂里拿父亲的一些物品。在父亲日常坐的位置坐下,左边就是能引入月光和飞霜的窗子。父亲的头发,就是每夜的月光和霜花铺白的吧,他想。拿起父亲没画完的瓷杯子,他下意识地提笔,要把一抹荷粉按下,画笔却僵硬地在瓷面上刮过。

泪,滴下来,落在瓷面上,一滴,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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