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美丽冗长的一天》 - 德化论坛

这是广西玉溪的一位朋友的一篇小说，几年前发在甘肃的《飞天》。我一直很喜欢这篇文章，昨天晚上无意中又看了一遍，今天早上毫不犹豫地发到这里和大家共享，大家不妨也看看。

丁美丽冗长的一天

作者/野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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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死哪里去了？都两个周末了，也不来打个照面，加班？出差？还是住院了？该不会死了吧！

??进店来的老顾客新顾客，丁美丽一个不敢疏漏。手里忙着一碗接一碗地递出米线卷粉面条时，眼光也探照灯般紧张地扫射着，生怕眨眼之间就错过了那张印在记忆里的国字脸。

??上午十点左右，两个一伙三个一群涌入“好再来小吃店”吃早点的“大部队”，已经屁股接屁股，蚂蚁抬完食一样陆续溜完了。再来的，已是纯粹意义上的散客，稀疏得可有可无了。

??手脚空闲下来。丁美丽夫妻和小工小红三人，便像往常一样，收碗，抹桌子，拖地板。

??来了一个，闷着头哧溜哧溜吃完，走了。又来了三男两女，边吃边高声议论着福利彩票中奖的诀窍。个个都挺能似地。吃完，抹抹嘴，也走了。

??丁美丽的心，也成了这店子，空落落的。

??早先桌布一样斜铺在地板桌椅间的金黄色阳光，这时已退至门口那专负责炸油条卖豆浆的死鬼男人腰上。相比店外充溢着暖融融阳光的大街，店里显得有些阴冷。

??街道上，三三两两掠过的人群，流水般淌过的车辆，即时提醒丁美丽：这是朱强的星期天，他该来的。

??收拾完碗筷，抹干净桌椅，拖了地板，剩下的活，就是洗干净堆在后厨铝盆旁的几摞花里胡哨油淋淋的碗筷。再放进消毒柜里烘烤。然后，打理他们自己的中午饭。

??这点活不用丁美丽动手，小红一个人够了。

??朱强还是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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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时，丁美丽一天的活算是忙完了大半。平时这时间，该是丁美丽屁股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数着钞票算盈利的好心情时光。碰上周六周日，这时候朱强也正坐在橘色长条桌旁的方形凳子上吃米线说话或喝茶看书。

??这个朱强，怎么就不来了呢？

??他也没说过不来呀，上上个星期天他还说上星期日送书来的，话说得誓言般的。

??莫不是我这里的早点不好吃？不好吃你来打个照面也行呀，也不像是，他说过好吃的；莫不是我的话说走了嘴？也没有呀，我对他挺客气的，他感冒了我还烧姜汤红糖水给他喝的，也没要他的钱；那是怎样了呢，莫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

??面对满脸盆的钞票，丁美丽失去了往日一边按计算器一边整理钱票的兴趣，尖声叫过小红来数。自己木头人似地坐在桌边，眼光很呆地落在小红那捻动着的白嫩的手指尖上。这个脸色红扑扑的小丫头，来店里还不到半年就出落得毛光水滑的，个子高了，身上肉了。就连朱强和自己说话时眼光都经常冲她跑神。

??恍惚间，小红的手指甲渐渐变成尖利的猫爪，抓得丁美丽心烦意乱。

??小红将盆里的钱倒在桌上，数过，按面值分好类,一叠叠扎上橡皮筋。丁美丽心不在焉地扒过，胡乱塞进后厨灶台旁那伪装得不起眼的小保险柜里。

??小红没洗碗，站在水池边哼着周华健的歌摘洗一把韭菜。丁美丽卷了袖子，蹲下身想自己洗。见那铝盆里的碗筷堆成了小山，大股残汤冷羹冷腻的油荤味扑进口鼻。眼前便掠过公共厕所蹲坑的形状，大股酸水从胃部翻滚上来。屏住。抬眼。小红的屁股蛋迎着她的眼光前后耸动着，蜂状的腰身随嗓眼里吭哧吭哧的节奏一扭一扭的，扎成一束的长发瀑布般流淌下来，黑亮得耀眼。想想自己，两年来几乎不吃肥肉，裤皮带却争斗不过逐日膨胀的粗腰，一扣扣放松着政策。三十岁才过，这肚皮就成了发酵中的酸面团，喝杯白开水都长油，赘肉多得快要折叠了。要到四十五十，怕是汽油桶都不可比了。而这双手，粗糙得树皮似的，跟来店里要钱的叫花子伸出的黑手差不多称兄道弟了。再看看这丫头，来店里应聘时还一脸菜色，瘦得像一副骨架，像是他父母从来没给过她顿饱饭吃。“好再来”的饭菜把她养成了春天里吐蕊的桃树，脸色一日红似一日。难怪连傲气的朱强也几次试探着和她套近乎。

??一想到朱强对这没有身份的丫头也有兴趣，丁美丽这心里的优越感呀，就蓦地丧失了。猛地立起身，一阵眩晕，只得硬挺住。拖声拖气地叫道：小——红。小红的歌伴舞戛然而止：啊，丁阿姨。谨慎地转过身来。你就不会洗过碗再摘菜。碗筷脏兮兮堆着，拦脚绊手地。又不是你家猪头山，人和牲口吃一锅，厨房猪厩窝一屋，恶心透了。

??丁美丽拖过个凳子坐下来，右脚搭在左腿上朝街道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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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更明亮了，照在街对面新建大楼白白的墙面上，很是眩目；原先洪水似的车流像得了肠梗阻，牛车似地缓缓向前挪，有些堵；街边的人行道上密密麻麻走着人，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短短的黑影。丁美丽在看每天必看、已经看过了千百遍的、乏味的、永远也不会有结尾的老电影。那店门框是幕布，影片内容是海底生物世界，充溢街道的阳光是水，车辆人群是游动着的大鱼小鱼。这些鱼她平时见惯不惯熟视无睹了，差不多半数悠游而过的“公鱼母鱼”都面熟。只不过见了跟没见似的，平时都是过目就忘。今天盼着朱强来，就不自觉地格外注意那些游过的公鱼。不多会儿，就有个穿西装的熟客，手臂勾着棕红色头发的女子，粘粘糊糊地从屏幕一侧进入场景。将要走出场景时，记起仇人似地回转头，鄙夷地看了店内一眼。

??这人很帅气，以前常来吃早点，每次都要和丁美丽开点擦边的荤玩笑。丁美丽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亮色而不乏柔软的铺垫，鬼魅般的中高音。就是手上的活再忙，也要走过桌边和他胡侃几句。可自从两个月前被死鬼男人惹火了再没来过。丁美丽怀疑是那死鬼吃醋了故意气走的。

??门口的死鬼男人大约也认出了那人，直起弯弓腰目送了几秒钟，回过头贼惊惊地瞅了丁美丽一眼，假笑一下，挺胜利似的。

??那穿西装的眼神，全然把自己和死鬼男人归在了手脚不干净的那一类别。当成了孬人看不起。气火人了。抬脚踢翻一个凳子，啪嗒啪嗒翻滚了两下。死鬼男人身子遭了地震，惊恐地望她一眼。总算还怕老娘。噗哧一声，丁美丽笑了出来。

??看看人家，风度翩翩，再看看你自己，要个头没个头，要门脸没门脸，瘟猪一个。俗话说嫁汉随汉，穿衣吃饭，嫁了你这头瘟猪，再有钱我也只是头母猪。

??想起母猪肚子拖在地上的滑稽相，丁美丽笑脸收敛成了哭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