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二叔公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作者
白水人家
发布时间
2009-12-13

远方似乎没有我的故事,既然如此,就在远方的远方写下自己的故事吧。这是一个海峡两岸兄弟连心、亲人牵怀的故事…… 二 叔 公 文/白水人家 爷爷对我的叔伯们说,过了这个年,你们的二叔就要从台湾回来啦。 叔伯们笑了笑,真的吗?我说,不能吧。反正,我和叔伯们都不以为然。 在我的记忆里,每临春节,爷爷都会提及...

[征文]二叔公 - 德化论坛

远方似乎没有我的故事,既然如此,就在远方的远方写下自己的故事吧。这是一个海峡两岸兄弟连心、亲人牵怀的故事……

二 叔 公

文/白水人家

爷爷对我的叔伯们说,过了这个年,你们的二叔就要从台湾回来啦。

叔伯们笑了笑,真的吗?我说,不能吧。反正,我和叔伯们都不以为然。

在我的记忆里,每临春节,爷爷都会提及我二叔公要回来探亲的事,少说也叨了十多年了,可临了临了,都没见着人。这一回,怕也是转眼成空的事吧。

这次是真的。爷爷郑重其事地说。我跟着动摇了,难不成二叔公这次真的能回来?我把我的感觉和疑惑告诉了父亲。父亲对我说,你爷爷以前只是心里念着嘴上叨着,不过,二叔来信说了,这次是真的,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老人家了。

我对二叔公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张黑白照片的记忆里:一位年近花甲、精神矍铄的老人端坐在中间,坐在他旁边的,是二叔婆;两位老人的周围,或蹲或站围着十几个人。父亲指着照片对我说,这些是你二叔公的家人,他没有儿子,却接连生了“四朵金花”,这些人是他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们。

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家在台湾有亲人。好多个年头了,父亲和二叔公一直保持着信件往来。作为老五的父亲,在我和堂兄堂姐们都没上高中以前,是我们这个家族唯一上过高中的,能读会写,给二叔公回信,成了父亲责无旁贷的任务。

小时候的我并不明白叔伯们为什么对二叔公的回来兴味索然,大一点后才知道,就因为二叔公不像别的台胞那么有钱,据说在台湾也是以种地为生,还有,二叔公就和父亲联系,只给父亲寄钱。对寄钱一事,父亲一直给予否认。让我更为难过的是,因为这事,我的叔伯们和父亲之间原本风平浪静的关系却变得波澜不断,叔伯们整天缠着爷爷主持公道:二叔是大家的二叔,他寄回来的钱也应该人人有份,不能让老五独吞了!对于这件事,爷爷总是喟然叹息、一言不发。

爷爷的沉默让叔伯们更加坚信,二叔公给父亲寄钱的事,绝对假不了。

我自个儿琢磨着,父亲的话大抵是真的。一看二叔公那模样,也不像什么大老板,算农场主嘛,即便是,也只能算是个小农场主吧。记忆中的照片的背景是一座闽南式的三层小楼房,旁边高大的棕榈树。家里那么多人,开销肯定不小,能有什么余钱寄给父亲?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我家的生活并没有丝毫的变化,一日三餐,依旧是稀饭咸菜、清汤寡水。父亲最疼我,怎么说也会偷偷地给我改善改善伙食吧。可是一切照旧,我穿的依旧是从姐姐那儿承转得来的缝缝补补。

后来,听奶奶说,二叔公七岁那年,被爷爷的父亲卖掉了,几亩瘦削的庄稼实在是养不起全家那么多口人。我问爷爷,二叔公被卖了多少钱?爷爷沉默无语。我分明看到两行浑浊的泪迅急地划过爷爷龟裂的脸颊。我说完这句话马上就后悔了,可我一时不明白这个问题得怎么问才恰如其分。在一旁的奶奶似乎较为坚强,她告诉我,你二叔公换了三担谷子,全家靠着那些谷子才度过青黄不接的荒年。

我更想了解的是,二叔公离开家后,辗转到了哪里?之后又是怎么到了台湾的?到了台湾后,又是怎样栉风沐雨、忍苦耐劳地创立和荣建自己的家业?这一些,爷爷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我等着二叔公回来,等他回来告诉我一切。

那一年,二叔公没有回来,但依然和父亲保持着信件联系。爷爷突然没再念叨二叔公回家的事,时常独自默默地孤坐着,或许在轻抚着那曾经痛彻心肺的伤痕。

我问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告诉我说,你二叔公得病了,起不来床,这事,你爷爷知道了。我问,你为什么不瞒着他?父亲说,瞒也瞒不住。

几个月后,听父亲说,二叔公的病好了,可以下地了。知道这个消息后,爷爷似乎再没那么多心事了,时不时抓了把糖果和我们玩,也重新念叨着二叔公回来的事。我琢磨着,倘若不再出意外的话,这个年底,二叔公该会回来了吧。

这一年的七月,我大伯的女儿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大伯全家都紧张了起来,一年四季都在地里蹚着,打的粮食仅够全家的用度,学费从哪来?

堂姐哭了,伯母也哭了。我也很难受,在众多的堂亲中,堂姐和我最好。

可爷爷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可能是爷爷高兴过头了,或许他并不知道上大学要交一大笔学费吧,只是喋喋不休跟村里人说,这是我们家出的第一个“举人”,以前呀,我净生些个泥腿子,祖宗保佑,我孙女,出息大了,真是出息了。

我们这些丫头片子能够上高中考大学,在农村仍是凤毛麟角的事。邻居家的女儿,早早就嫁人生子了。爷爷没有重男轻女,这一准是受了二叔公的影响。

父亲也是高兴万分,差点就没像爷爷那般手舞足蹈了。爷爷一见着父亲,就说,老五,把你二叔寄回来的钱,按他信上的意思,给你大哥支一些过去。

我们全都愣住了,二叔公给父亲寄钱的事,到底是真的,爷爷也知道这事!

爷爷这才解释说,我这个弟弟,在台湾也不宽裕,他寄的这笔钱是给孩子们上大学用的,谁也不能挪用,包括老五;早先,我要是把钱给了你们,说不定你们早就花完了。生活苦是苦,可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不能让孩子们没钱上学呐。

二叔公高大的形象倏地在我心中稳扎下来,想早一点见着他的愿望越来越急切。原本为钱的事和父亲争执的叔伯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异常愧疚。

又过了一个春节,我还是没能见着二叔公。父亲说二叔公又一次病倒了。

后来呀,二叔公一直没能回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在我大学毕业的那年,二叔公的女儿女婿们全都回来了,同时带回了二叔公的骨灰。得知二叔公逝世的讣讯,我们全家都悲痛不已,爷爷更是创巨痛深,他脸上的老年斑迅速蔓延开来。

二叔公的大女儿回台湾前再三叮嘱我父亲,千万不要将二叔公十年前就过世的消息告诉大家。直到爷爷与世长辞后,父亲才将二叔公逝世的秘密告知于我们。

我永远也见不着二叔公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悼念他老人家。我相信,有着血脉的牵延,亲情的踵续,在这一湾浅浅的海峡那头,二叔公将会得到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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