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杨秀珍：领着母亲进城吃顿饭 - 德化论坛

我是个多灾多难的人，是姊妹中最不能让母亲省心的一个孩子。我长了这么大除了与各种疾病耳鬓厮磨使我的母亲惶惶不可终日外，我真的想不出自己还为母亲做过什么事。没有为母亲做事，是因为母亲不让我做，不能说我不爱我的母亲。

??多年来，当我面对别人母亲的去世，无数次心痛地感受过他们的儿女爬天跪地撕心裂肺哭爹喊娘的无限悲伤，曾无数次眼角酸酸地祭奠别人的母亲时，却不能自己地迫切地想念着我的母亲，害怕见不上母亲最后一面，那一刻，恨不得马上长出一双翅膀飞到母亲身边，尽自己所能给母亲买些好吃的食物和好一点的衣服。可每当别人的悲伤跟随着他们的母亲被埋进结实冰冷的黄土，我对母亲的万般想念包括自己心头闪现过的坚定的承诺也就变成了过眼云烟。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亲临别人母亲去世的场景以及我想念母亲的次数已不能数计，迄今为止，我那长年累月可以彻成堡垒的诺言一次都没能兑现给母亲。

??“谁言寸草心，报的三春晖。”寸草心如何报得了三春晖呢？我知道，就是我用尽平生回报母亲，也不及母亲嚼馍喂饭养我的点滴辛苦，就是我曾经用怎样酸涩的心情想念着母亲，都不及母亲每时每刻牵挂我多。说是想给母亲点滴的回报，还不如说是为了构筑自己良心上的平衡。为了得到这种平衡，我想领着一生都在为土地绘图的母亲进城吃一顿饭，我没有能力让我的母亲像有钱人的母亲那样大大方方坐在五花八门的山珍海鲜面前评说风云，但我有能力为母亲买一盘她最喜欢吃的排骨肉，请我的母亲一顿。

??母亲自幼父母双亡，缺衣，少食，尝尽了世间饥寒交迫的疾苦。一生穷惯了的母亲舍不得花掉一分钱，虽然我的大哥每次回家都要三百，五百地塞给母亲零花钱，要母亲买些喜欢吃的食物或衣服，但母亲将一沓沓的钱都压在她的箱底等待着钱能生蛋。

??领着母亲进城后，我给她买瓶了廉价的白水，然后请她去吃饭，母亲沉着脸说我，你一路上肆意浪费挥霍不懂得好好过日子。母亲的针线活做得很棒，她的绣花枕头，绣花鞋垫在老家是有口皆碑的，母亲生性善良，进城的母亲不求喝，不求吃，她喜欢一头扎在五颜六色的粗布花线中，为几毛钱和摊主轻声细语地讨价还价。跟着母亲一一访问针呀，线呀这些细小的东西，远远比我投身书店看书累上千倍万倍。

??我是个不会体谅母亲的孩子，陪着母亲的兴趣走过简短的一程，我就会心烦不已，只有捂着肚皮假装很饿的样子，让母亲不得已撤出粗布针线的广阔天地，接着将她忽悠进饭店，母亲很在意一顿饭的价钱，如果让她亲眼看见两个人的一顿饭要花很几十块钱，她一定会马上提包走人。我不得不动用我最笨的头脑想出最巧妙的办法，进饭店之前，我让母亲在外面稍等片刻，我说我先去看看饭店里人多人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给老板付清饭钱。也许是我薄薄的一丝孝心感动了老板的缘故，他让服务生给我们端来一盘精瘦精瘦烂得即将脱骨的排骨，母亲吃着肉时不断唏嘘有声，还不时地说着香，母亲用筷子颤巍巍地给我的盘子里夹进一大块肉，要我也赶快吃，为了让母亲多吃一点，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吃肉，我想吃碗饭。我只有这样说，母亲才会吃得痛快淋漓。这个我放心，我的母亲即使吃不完一定会打包的，母亲绝对不会让一丝肉剩在饭店的桌上让他们倒掉，看着母亲吃得津津有味满盘一扫而光的痛快，我的心绵延着由衷的欣慰。

??饭足肉饱之后，母亲问我，“这盘肉多少钱？”我来不及告诉母亲，饭店老板很是善解人意，他抢着给母亲说，“老人家，不贵，五块钱。”

??坐在车上，母亲很感慨地对我说，“你们这里的排骨一点都不贵还很香，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吃这么香的肉呢？孩子，你给妈说说咱们老家离你们就这么点路程，咱们老家的一盘肉最少得二三十元，你们这里的排骨肉怎么就这么便宜的呢？”

??回到故乡，坐在父老乡亲身边，他们总会出其不意地问我，“你妈妈常说，你们那儿的排骨肉很香很便宜的，闺女，下次回来，一定要给我们捎带几斤，让我们也尝尝具有你们兰州风味的排骨肉行吗？”

??我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面对叔伯婶婶们憨厚善意的请求，我只能给予一个无言的微笑，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得挺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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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7于天池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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