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是水 [文/林雪] - 德化论坛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流淌了多少年。我知道，我是水。

我不太记得我的过去，也不太清楚我的未来。过去的事，经过了几千几万年，日子走得远了， 印象变得模糊。每天清晨，当东边天际的第一缕曙光刺痛我漆黑了整夜的瞳孔，我也会有一瞬间的幻觉，象是回忆起了几万年前的某一天，第一次被阳光穿透时的痛与快乐。好象又一点惊慌又一点惶恐，又好象有很多的悸动，仿佛就是人们常说起的那种叫做憧憬的情绪。

我就是在那一天诞生的吗？很多时候，当我惊诧于光线带来的深刻的刺激时，我会不由自主地这样以为。但是，我知道，我是水，水也有诞生的那天么？我不知道。如果我从不曾诞生，那么，我又是从哪里走来？如果，在我的日子中，从来不曾有哪一天是第一天，那么……我……难道真的从不曾开始就已经开始？？

这些关于过去的问题确实让我困扰，但仅仅是偶尔。

更多的时候，我的心是平静的。没有思想，只是流淌。

鱼儿成群结队在我的血管中悠游，绿的水草轻扭着腰肢，缠绵在我的裙摆。偶有蛇类温柔地缠绕在我的臂弯或者轻轻滑过我的胸膛，它们的皮肤跟我的一样凉，柔软而富有弹性，很美。我足底的那些卵石呵，过去也曾经很锋利很刺人，现在全部都那么圆润那么细腻。偶尔有几瓣落红撒在我的眼角与唇畔，若有若无的香沾满我的全身，怡然沁骨。金的阳光细碎地闪烁在我的发梢与纤睫，让我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很美。

是的，我是水。无色无味，通明成一种永恒的流淌。

是的，如你所知，我是水。我从不曾看见过自己。但我想我一定是柔婉的，并且美丽。

我每天流淌，在阳光的轻抚下舒展我美丽的胴体。

我……很少思想，只是偶尔地悸动，偶尔地疑惑，再偶尔地遗忘。

我的日子跟我一样透明，无色无味，澄清而纯净。朝看晨曦薄雾，暮对夕阳昏鸦。白天里随游鱼摇摆，和着风的节奏轻轻哼唱。夜色中，我独爱在如练的月光下，做一个痴迷的舞者。跟水蛇一齐跳舞、跳舞，旋转、旋转……呵呵，日子就在这样旋转着的暮鼓晨钟里飘忽而去。

关于人类，我却仍然知之甚少。偶尔会有人类的躯壳从我的眼前飘过。苍白而僵直地??我知道他们都曾经活泼温热过，但经过我时就逐渐冷却，最终成为一具具骸骨，散落在卵石的周遭。

出于好奇，我端详过这些属于男人或者女人的面孔。我想，在每一个面孔的背后都会有一段或平淡或崎岖的故事罢。故事讲完了，面孔逐渐开始模糊，最终不复存在。曾经有许许多多美丽的面孔就这样冰冷地贴在我的脸颊，甚至还在我的鬓角滴落最后一颗叫做眼泪的液体。这眼泪最终融入到我的躯体中来，而这面孔却最终永远地沉落在我的身后。

人类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悬念。是的，虽然我充满好奇地不断窥视，但毕竟，他们的世界离我……真的太远。

我懂的东西很少，只是不断不断日以继夜地流淌，跳舞和旋转。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经过了多少个村落，多少个城镇，多少个白天或黑夜。在我有点凌乱的印象中，关于人类的记载，仅仅是几个惊鸿一瞥的瞬间。

那一夜，月亮很圆。月光有点冷。我仰面望着冷的月亮，没有跳舞，也没有入睡。两岸淡淡的草的清香在夜色中沉淀得浓郁了，让我几乎有一瞬间的迷醉。转过一个山坳，江面开阔不少，十数只挂着灯笼的画舫轻荡在我的肩头。酒香压过了草香，直袭到我的鼻端，冷的月光中弥散着喃喃的女人的低语，朗朗的男人的长笑，叮叮的杯盏的撞击，哝哝的琵琶的沉吟。夜风里偶然飘送几缕沉重压抑又急促的喘息，又匆匆隐入靡靡笙歌切切笑语之中。

那一刻我有点厌倦又有点迷恋。

当我转身想要离开的瞬间，有萧声响起。穿过**的浓夜，清清澈澈地响起在如霜的月光下。

清亮得如同从我的深心深处涌出。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忍不住循着这如水的萧声游去。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感觉得到这是一只华美得异于寻常的画舫。细腻的紫檀木的细纹在我的波心里轻漾，隐隐透出丝丝捉摸不定的沉沉的香，不同于我平日里闻惯的草木的幽香，更迥异于空气中经常弥散的酒与脂粉混合的浓香。强烈的好奇驱使我仰起脸颊，把目光攀过紫檀木的船舷。月光下吹萧的女子，有着比我的猜想中更让人震惊的美丽。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人类对于美丽的定义，但我不需要明白这个定义，就已经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的美丽。

女子的身畔，听萧的人是个年轻的男人，我想，他也是个英俊的男人吧罢，只不过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萧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女子幽幽站起，缓缓走到我的面前，洁白的裙裾在夜风中飘起，衣袂飘扑到男人的脸颊，遮住了他如星的双眼。

她的手轻轻穿过我耳际的发端，好冷。

那一刻，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泛起夜色一样迷离的泪光。她的手，触到我的颈后，我的脊背……猛然间，我看到这张美丽的脸向我压来，慌乱中我感到一瞬间的窒息。当我恢复清醒时，这个美丽的人类的躯体已经跟我纠缠在一起，冰冷而美丽的脸紧贴着我，缓缓阖上悲伤的眼睛，又长又黑的发飘散漾开，遮住了我的眼睛，只有在透过她的黑发的几个瞬间，我清楚地看到船上男人的苍白的脸。我几乎想要呼喊，声音却迷失在男人眼底浓得比夜色更黑的忧伤里，那，就是一种忧伤吗？恐怕比忧伤更深，似乎又混合着一种释然。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的矛盾，一直看到我的心底去。

女子柔软的腰肢随着我凌乱的步子旋转旋转，慢慢僵硬，慢慢沉落，慢慢渗入我的深处，慢慢不复存在，慢慢归于宁静。 :

船上的男人，独坐在冷冷的月光里，像一尊亘古以来从不曾移动的雕塑。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点点灼人的温度，是他的手，穿过我浓密的发，直触到我的深心深处。手的温度急速散失在我冷的血液中。他是想在我的身体中最后一次触摸她的讯息么？我突然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痴迷与悸动。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我的手，温柔地想要握住他每一根悲伤的手指，而他却就在这时起身，离开。顺着他的指尖滴下我清冷的泪滴。

我冰冷的手指伸出在紫檀的船舷边，无法抓住一些手指，却又久久不能收回。

那一夜，月亮很圆。

后来，我开始继续自己的流淌，几十年，几百年……

再后来，我想，我已经开始遗忘，遗忘那个月圆的夜，那个有着一头秀发的美丽的女子，那个悲伤的男人苍白的脸跟绝望又平静的眼神……那只忧郁的手，那些直触到我的心底的手指的温度……

是的，我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