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不堪剪[文/明玉珍] - 德化论坛

关键信息

作者
阿九
发布时间
2009-05-17

榕树下/明玉珍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小小,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被选中京官,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那个鲍姓书生在临行前这样对我说,我笑着看他,他的眼睛中有坦荡的深情,但我知,他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这个男人被虚荣所吸引,在他的眼中我总是能看见一种贪婪的光,而且他又是...

烟花不堪剪[文/明玉珍] - 德化论坛

榕树下/明玉珍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小小,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被选中京官,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那个鲍姓书生在临行前这样对我说,我笑着看他,他的眼睛中有坦荡的深情,但我知,他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这个男人被虚荣所吸引,在他的眼中我总是能看见一种贪婪的光,而且他又是如此英俊,我知道这样的人通常都不守信,在他们的生命中,有许多东西会比爱情更重要。

“我会等你的,鲍郎,你去吧,我会等你的。到了京城后不要忘记,西泠畔还有一个小小在苦苦地等你。”

后来他一去三年,杳无音信,直到我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回来。

我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我觉得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在我最美丽的时候,让我寂寞地死去,这种年龄和这种孤独的死法,都有着一种悲壮的美丽,我知在我心深处,一直在期盼着这样一个结局,而我也终于等到了。

为了资助鲍姓书生,我用光了所有的积蓄,虽然我明知道他一定会负我,但我并不在乎,我做事情一向不问原因,只要我想做,就算世人都负我,我也一定不会后悔。我很倔强,为了这个性格我曾吃了许多苦,但我并不想改变,我不想为了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在我清高的心绪面前,世俗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与可耻。

我小的时候一直和姨母长大,我不知我的父亲是谁,因为我的母亲也和我一样,是个妓女,我记忆里却也并没有母亲的影子,因为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去了,听说她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九岁。死就死吧,她真是幸福,那么年青就死了,用不着忍受老去的悲哀。而姨母却不同,她活得很长,我死的时候她还活着,那时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美丽,变得鹤发鸡皮,而且再也没有男人爱她,她寂寞地生活着,不再踏出房门,每天自己对自己说话。她很喜欢对我讲她年青时候的事,讲她怎样颠倒众生,为了安慰她,我总是故作兴致地听,但我心里却会想,为什么不在年青的时候就死去呢?为什么要活到现在,让自己一切的美丽都消逝在岁月中呢?

我与我母亲不同的地方是,她死前生了我,而我却没有生任何孩子。孩子是寂寞与痛苦的延续,不如不生出来地好,免得他们也像我一样,想着为什么要活,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上。

我十九岁的时候吐血而死,那一年,我得了很重的痨病,咳嗽吐血了半年,然后,我便死去了。我死的时候很寂寞,尸体在六天后才被人发现,那时我的躯体已经毁破得一塌糊涂了,但我已经不在乎,因为在我死前,我清楚地看到了镜中依然年青美丽的容颜,我很安心地死去,甚至有点窃喜,我并不像一般的痨病患者一样面黄肌瘦,头发枯槁,我的脸色在生了半年病后,依然红润,头发也浓密如昔,虽然身形看起来更加单薄,但那没关系,这样柔柳拂风般的体态,正是我被人称道的。我保留了一切美丽。

人死后会去哪里,会去阴间吗?我想大概是的,但我却不知道阴间怎么走。自从我死后,就每天留连在湖光山色间,白天游湖,晚上回到我的故居,但那个躯体我却已经不再能回去,后来,我的姨母把她埋在西泠畔,再过了几年,那个躯壳就不见了。我的故居也无人再住,过了几年,也便荒芜得不成样子,然后便也不知在何年何月消失成青山畔的尘埃。自那后,我便成了无处居住的野鬼。

白天的时候,没有人能看见我,我便四处飘荡,西湖是我的旧游处,无论在哪里都曾有我故时的足迹。有的时候我会到九里松,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自己设计了一种马车,这种马车四周垂着美丽的纱缦,用鲜花作装饰,还未驰近便可闻到阵阵的香风,在青山绿水间,这种香车成了我的标志,我每次出游都会坐在这辆车上。

香车所到之处,很多男子都会站在路旁痴痴地看我,而那些妇女却会悄悄议论,我隐约听见她们说:“这车里坐的就是苏家的小小吧?”

“是啊!除了这个下贱的女人,还有谁会那么厚颜无耻。”

“她的死鬼老娘就是个婊子,生下的女儿天成也是个婊子,成天招摇过市,一点都不知廉耻。”

那时我真年少,我听见她们说,然后我掀开车帘对她们甜甜地微笑,我知道我的笑容看起来美丽而妖冶,我大声朗读自己作的诗:“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看见她们大惊失色的脸,我忍不住格格地笑,我觉得这些女人真是幽默,自己没有姿色吸引男人,就嫉妒一切有姿色,又被男人环绕的女人。我从心眼里看不起她们,她们除了会每天聚在一起说别人的是非以外,便只会烧饭洗衣,又有谁能像我一样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呢?悲哀而愚蠢的女人。

那时我真年少,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不会这样做,争无谓的闲气,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在我死后几百年,我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三百年后,有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躲在西泠的一棵树下,抬头看着天,天上有闪电,却没有雷声,可能是雷公忘记上班了。我躲在这棵树下,全身都已经淋湿了,但我却无处可去。作鬼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天气改变的时候。我觉得很冷,可是我不想随便找一户人家走进去,因为我记得以前我这样做过,结果是那个女人惊呼着昏了过去,而男人则拿着扫把追打我。自那后,我再也不随便进一个有人的屋子。

我很冷,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这时,我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这样晚了,而且是这样风雨的夜晚,会是人吗?我疑惑地张望,那人很快走近,他打了一把伞,那是个人,如果是鬼,就不会打伞了。我躲到了树的后面,我不想吓坏他。但那个长臂年青人却在这棵树下停了下来,他举着伞四处张望,一道闪电过后,他看见了我的坟。

于是他便走到我的坟前,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自我死后,有许多人都来看过我的坟,我不知道他们来看什么,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个土堆罢了。但好像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不仅来看,而且唏嘘叹息,并且经常会有人出资修葺它。他们总是说我被那个鲍姓书生抛弃了,说自从那鲍姓书生走后,我便终日以泪洗面,终于郁郁而终,说我忠于爱情,是个难得的妓女。我觉得好笑,我想对他们说,我是死于痨病,并不是伤心而死,我也不是被鲍姓书生抛弃,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回来。可是,我终于还是无法让世人知道。

长臂青年走到我的坟前,他长久地注视着墓碑,然后他便说: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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