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怀念“羊蹄甲” - 德化论坛

偶翻旧书，掉出一朵干花来。这是一种俗名叫做“羊蹄甲”的花，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夹进去的，已经变黄了，但五个花瓣仍完好未破。看着它，不由得又怀念起蕙风吹拂下的繁花胜景了。

初次识她，还是在若干年前从小城里走出到那个山清水秀的城市上大学的时候。那个城市到处可见这种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城市的市树或者市花。车刚进城，窗外不断掠过的碧绿繁郁就让我对那个城市充满了期待和欢喜。我的校园远离市区，背倚青山，面临碧水，有茵茵绿草，有一泻如瀑的长青藤，有蔷薇环绕的小径，让我喜不自胜的是校园里也有许多那种高大的枝繁叶茂的树。在我们的寝室前面就有两棵，两棵全都长得和我们五层的宿舍楼等高，无数撑开的枝叶交错成为一把巨型的绿伞。每一片叶子就像是一只精致的羊蹄儿，风一吹，满树便仿佛响起蹄儿乱踏的“得得”声响，纷乱而热闹。

其实，最初，我也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是什么。正是深秋季节，仍然是一树树葱茏一树树翠碧。一天，来自上青溪畔的永莲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我说我不知道，她兀自先笑了：“这叫屁股树。”屁股树？呵，那叶子啊！现在想起来，还能够清晰地记得永莲健康的黑黑的皮肤和晶晶亮的眼睛。那时，她经常躲在课桌底下唱歌给我听。后来终于知道了那些树的名字——羊蹄甲，也见过了她的开花。寝室前的两棵，一棵开白花，一棵开红花。据说，红花的就是著名的紫荆。我不愿意叫她“紫荆”。紫荆，多么富丽也似乎是多么贵气的一个名字，可长在这儿的这些花却并不长得富丽更不贵气，就好像是一个人，她生长的环境不同，也许气质、韵味就相缪，这里的她们更像是邻家清纯的只是薄施粉黛的女子，她们当然一样娇媚迷人，但还不曾丢下微微的青涩，她们尽管是一丛丛一簇簇的，却还不曾放肆地张扬，所以，我固执地认为她们只叫“羊蹄甲”，亲切、没有冰冷距离的名字，与我们一样寻常的名字，甚至，我和永莲仍然经常故意戏称她们为“屁股花”。

每年春夏相交之际，羊蹄甲都会开花，它花朵繁密，花期又长，是校园中最迷人的风景。依稀是在某一个夜间，听见窗外有稀疏的小雨拍打着树叶，第二天清晨走出门，就忽然惊喜地看见花儿在昨夜已悄悄锯上枝头了。晨雾未去，花儿蒙着轻纱，矜持而清丽；当雾气散尽，花朵解下面纱，才发现其花带雨，千娇百媚而又玲珑有致，纯净无比。

读到过作家也是画家席慕蓉写的一篇短文。她说：“羊蹄甲是一种很难画好的花。花开时，整棵树远看像是笼罩着一层粉色的烟雾，总觉得看不清楚，画不仔细。可是，你如果真的要靠近了来观察它的话，它那一朵一朵细致如兰花的花朵却又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和远看时完全不同，你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假如一朵一朵地画起来，怎么样也不像原来的那棵树，但是，假如只用深深浅浅的色点来表现的话，又觉得不甘心，因为它原来的花朵那样秀美细致，实在是不能只用一些色点来形容就算了的。”

我想，难画的也许不是花，而是花的感觉吧。远看的时候，树梢间“红肥绿瘦”，白的仿佛雪覆枝头，红的犹如霞飞叶间。走进花树簇拥的小路，全数绽放的，五个花瓣围合成一张青春灿烂的笑脸，向你频频顿首；还只是苞儿的，却也出落得灵秀纯真。姿态各异，风情万千使你仿佛走在一条莺声燕语、佳人如云的唐朝古街里，迎来送往俱是妩媚撩人的倾城佳丽。这位面带红晕，犹抱琵琶半遮面；那位低眸回首，粉裙飘飘，风姿绰约；更有“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清丽脱俗，令人留连忘返。一路行来，处处留影，处处流香，浓情深深，软语切切。

到了暮晚时分，花儿们便逐渐隐去灿烂的笑靥，静静地依偎在大树的怀中，枕着潺潺的流水声慢慢睡去，整个校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更深人静，似乎还能听见花儿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和轻柔的呓语。

忽然一日，也是夜间，窗外“刷刷刷”风雨声四起。第二天骤雨初歇，再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只见满眼落花：断了瓣的，缺了蕊的，零乱地铺了一地。又过两日，便俨然是“绿肥红瘦”了。尽管心有凄恻，但想“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校园的绿意也因此更为盎然葱茏起来，也就释然开怀了。

每一次花开，那羊蹄甲花儿映入眼帘，我就再也移不开眼光，她们安安静静地，一树缤纷，仿佛开尽了整个世界的美好。每次花落，我都会捡许落花夹进书页中，干了之后便寄给友人，自己也不时取出玩赏，回想“花在枝头闹”的情景。

如今很多年没有见到羊蹄甲花开了，也好多年没有上青溪畔那个女子的消息。但我知道，她们依然静好，依然会在缺失了我的日子开出她们的灿烂。可是我呢？开放的花朵，是我心中的爱，在我缺失了她们的日子里，很多个快乐的、悲伤的、幸福的、痛苦的瞬间，也会开成一朵一朵的花。时光流逝，回忆轻声呢喃着，回过头来，就仿佛看到那羊蹄甲花儿幻化成了幸福的笑脸，而我，我若心中每天都开出一朵花，也会慢慢开出人生的美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