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化窑址：回眸千年，瓷光依旧 - 憨鼠网

在闽中戴云山的皱褶里，有一处被泥与火共同孕育的奇迹。它不靠海，却以瓷为舟，梯航万国；它并非都城，却以器载道，影响世界。它就是德化窑！这座跨越千年、连接古今的陶瓷圣地，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重要组成部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了中国首个瓷窑类的世界文化遗产。

德化窑的故事，要从3700多年前夏商时期的辽田尖山说起。德化先人在此掘土筑窑，烧出了原始青瓷。那是一段尚未有文字记载的岁月，唯有火痕与瓷片在泥土中静默守望，昭示着“埏埴以为器”的古老智慧。自此，火不熄，窑不断。从印纹硬陶和原始青瓷到唐五代青釉瓷，从宋元青白瓷到明清温润如玉的“中国白”，德化窑以时间为轴，以泥土为纸，描绘出一部跨越千年的陶瓷史诗。

说起德化窑陶瓷史诗中的辉煌篇章，以屈斗宫窑、尾林-内坂窑为代表的宋元时期德化窑址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走进位于三班镇上寮溪畔的尾林-内坂窑遗址，仿佛一脚迈进了历史的旧章。沿着蜿蜒山路前行，眼前是大片茂密的松林，绿意葱茏，为古老的窑址披上了一层天然的外衣。在那平常的土层下，竟隐藏着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的白瓷密码，龙窑、分室龙窑、阶级窑依次登场，像年轮般记录着技术的迭代。整条窑呈现叠压形式，新窑就在旧窑的基础上建设。看那残存的窑砖，堪称“一眼千年”。尾林窑址上考古发掘揭示出3处龙窑遗迹，其中一号窑炉残长逾30米。窑室之间隔墙底部的通火孔依旧清晰分明，似乎是巨龙的呼吸孔，源源不断地为窑内输送着热力。

尾林窑址

在龙浔镇宝美村破寨山的南坡上，那座叫“屈斗宫”的小庙旁边，也依山而建着一条分室龙窑。它的长度将近60米，最宽处将近3米，17间窑室宛如巨龙的脊骨，依次排列，错落有致。站在窑床前，仿佛能看见火焰如何在炉膛内接力奔跑，熊熊的窑火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直通天际。

屈斗宫窑址

从这两处窑址出土的瓷器，釉色温润，青白如玉。碗、盘、碟、盒、瓶、执壶、军持……每一件都简约而不失风骨，含蓄而自有光华。这些瓷器曾装载于“南海一号”“华光礁一号”等商船之中，从刺桐港出发，远赴南洋、西亚、东非等地，成为宋元中国与世界对话的媒介。

10-14世纪，刺桐港由兴起而繁荣，并臻于极盛，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难以计数的船舶从这里起航。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游记中描述：“如果有一艘载着胡椒的船去亚历山大港，那必定会有100艘船来到刺桐港。”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记载：“我们渡海到达的第一座城市是刺桐城，是世界最大的港口。”罗马教皇派往刺桐城的主教安德烈·佩鲁贾在1326年寄往故乡的信中也极力盛赞刺桐港的繁华。

“涨海声中万国商”，瓷器、绸缎、茶叶成了宋元中国泉州走向世界的拳头产品。德化窑自然也迎来了兴盛的时代。马可·波罗进一步描绘到：“刺桐是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于此，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盛况令人难以想象。刺桐城附近有一别城，名称迪云州，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其中的迪云州，指的便是德化。

宋元时期的德化，可以说是家家制瓷，户户生烟，窑场遍布，炉火不熄。仅屈斗宫窑一次便可烧制几万件瓷器，可见产量和规模相当大。每当窑门开启，那些精美的瓷器便踏上遥远的旅途。

远行的瓷，有的幸运地抵达世界各地，它们或在皇室餐桌上盛放香料，或在清真寺中盛水净手，或被欧洲贵族珍藏。当然，也有不幸的，途中便沉没在茫茫海洋深处。

南宋沉船“南海一号”无疑是近年来最受瞩目的沉船之一。从泉州出发的这条商船在南海沉没，800多年后才被整体打捞出水。船上十多万件瓷器，有三分之一来自于德化——人们在屈斗宫窑、尾林-内坂窑，甚至碗坪仑窑中找到了相同的实物。所有出水的瓷器，依旧瓷光熠熠，像时光胶囊封存了宋人的审美。而爪哇岛沉船、圣安娜遗址、基什岛清真寺等处发现的每一件瓷器都替德化瓷补写了它的“全球旅行日志”。

实际上，“南海一号”上数万件德化窑瓷器只是宋元德化瓷外销大潮中的几朵浪花而已，但足以证明，在伟大的“海上丝绸之路”上，德化是名副其实的物源地之一。

当然，瓷器不会自己远行，从群山中到泉州港，它还需要人、路与信仰的传递。“德化岩邑也，隶于温陵，处万山之中。”德化瓷的向外输送非常困难。但再远再难，先民们勤劳的双手都能披荆斩棘，双脚都能一一丈量。每一件出海的瓷器都经过挑工们肩挑、背驮、手扛。一摞摞、一篮篮、一筐筐，挑工们徒步翻山越岭，通过“瓷帮古道”将之送出大山。挑夫们肩上的扁担，挑着瓷器，也挑着德化人对世界的热爱与贡献。

在东南亚与西亚，德化瓷深刻地介入了宗教与日常生活，以洁净温润的质感及精巧优雅的形制，成为文明生活方式的象征。军持成了伊斯兰教信徒的净水器和圣物，广泛流行于马来群岛、印尼、菲律宾等地。德化瓷的传入改变了东南亚地区以植物叶片为食器的习俗，人们开始使用瓷碗、瓷盘进食，生活礼仪由此提升，社会文明程度随之演进。

在欧洲，当一个德化窑青白釉四系罐被马可·波罗带回意大利威尼斯，它就成为进入欧洲的第一件有文字记载的中国瓷器。德化瓷逐步触发了一场“厨房革命”，替换了欧洲人木制或金属餐具，让欧洲贵族意识到：身份原来可以“盛”在一只瓷碗里。

16世纪后，德化瓷成为欧洲瓷业的“母体”。意大利、法国、德国、英国等地相继掀起仿制德化瓷的热潮。德国迈森1708年破解了高岭土配方，以德化白瓷为范本，成功烧制出硬质瓷，随后迈森瓷器厂成立。而明末清初，德化“阶级窑”结构传入日本后，成为“串窑的始祖”，极大提升了装烧效率与瓷器质量。

一直以来，德化窑向外输出的不单单是器物，还有卓绝的制瓷工艺和灿烂的中华文明。德化瓷宛如一颗恒久的星辰，引发世界对东方文化的无限想象，让世界凝视中国，看见了中国的工艺之美、生活之雅与精神之善。

直到今天，德化瓷依旧活跃于世界的舞台，以不变的洁净温润和新时代恒久创新的精神，继续讲述着中国与世界的故事。

站在德化窑址前，脚下碎瓷如星，耳畔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呼呼”火啸。那不是灰烬的余温，而是文明不灭的火光。窑火千年，瓷路帆远。德化窑址不仅是一座古老的窑址，更是一部立体的陶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