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 - 憨鼠网

我一生曾经历过许多次的身体伤痛：读小学，跟随父亲到龙门滩苏洋村支农割稻子，小拇指被镰刀割伤；上山下乡，用板车推瓷土，在经过宝美村"车对岭"下坡路段时，因用于刹车的松木脱落导致翻车，头部被石头击破；参加工作后，在学校挑尿水爬木梯至菜园时，因雨天梯滑，不小心连人带桶摔下一米多高的沟底，两根肋骨骨折……

而最令我锥心钻骨、至今难忘的是多年前，一颗蛀牙拔除前后给我带来的极大痛楚！

那时，我在赤水苏岭小学任教。一个寒风呼啸的傍晚，不知是前天老朋友自城关来登门探望，一高兴喝了点酒之故，还是因接近期末考试连日刻印复习提纲工作劳累的原因，我口里的一颗蛀牙突然发作，令我疼痛难忍、坐立不安。苏岭距赤水甚远，山路难行，又值夜晚，自然难以摸黑前往镇上卫生院医治。我龇牙咧嘴、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便由老婆陪着，直奔赤水而去。

上午八点钟，卫生院刚开门。那儿没有专职牙医。一个看似二十出头，年轻且面生的医师，在我痛苦不堪的呻吟声中，赶紧走进诊室。他一边取下墙上的白大褂穿上，一边向我询问牙疼病情。又很快端出酒精灯，点上火，把一大盘装满刀具、钳子、螺丝刀之类的医用工具往大铁盒子里倒。

水沸消毒完毕，医生让我张嘴，用一小锤子敲了敲我口中蛀牙的痛处，说道："这只是个简单的拔牙而已，用了麻醉药，不会痛，你放心好了。"几分钟后，他用一硬塑套撑开我的嘴巴，又给我注射了麻醉药。我不能动，只是睁开惊恐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年轻医生拿把"老虎钳子"（其实只是小钳子而已）先试着拔了拔牙，见拔不动，遂取出明晃晃的手术刀，切开蛀牙两边的嫩肉，然后又用钳子或螺丝刀轮番地夹、拔。我虽不觉疼痛，却眼瞪瞪地全程观看了年轻医生的拔牙举动。心里还是怕得不行，甚至几近昏厥。

脑子里还浮现出在乡下看到的兽医不顾猪仔嚎叫、而用锋利小刀划开小猪肚皮，又以铁线勾出肠子，割去睾丸的血腥画面。那时，我就觉得自己就是那兽医刀下的猪仔！

年轻医生满头大汗地捣鼓了近个小时，终于停下来。他不无懊恼地扔下带血的钳子、螺丝刀，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努力了！不过没能替你拔下牙。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畸形的牙，应当有三只以上的牙根种在牙龈里，太牢固，太牢固了！"此时，麻药已失去作用，我满口鲜血，痛楚难当，恨不得地里有个缝，让我钻进去能解除痛苦。"那可怎么办？医生。"老婆流着泪，求医生想个办法。"回去吧，明日再去泉州大医院诊治吧，那里的设备好，或许能解决问题。"医生摊了摊双手，表示无奈。

老婆只好拿着医生给开的止痛药，一路搀扶着我沿原路返回苏岭小学。

止痛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那一晚，我右脸高高肿起，嘴里被割开、撬烂的地方，如有无数的锥子，不停地戳钻着伤口，其痛楚简直一言难尽！

次日清晨，我们搭乘六点半的客车赶到德化县城，又直接去西门汽车站购买往泉州的汽车票。谁知那时德化开往泉州的客车仅有上午六点二十分一班次。我们又得在城关熬一夜了。

那天下午，我在体育场对面的招待所里，全然不顾老婆一会儿端给热水、一会儿帮着搀扶的殷勤抚慰，捂着肿脸，痛苦地哼个不停。"还是去县医院看看吧，或许那儿的医生有办法呢。"老婆细声细语地求我。是呀，与其在这受疼痛之苦，不如去县医院碰碰运气。于是，我们又匆匆赶往县医院。

挂号后不久，就轮到我就诊了。给我看病的是陈敦棒医生。"是什么样的畸形牙，我先看看。"陈医生听了我老婆的叙述后，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拿把钳子靠近我。我吓得急忙往沙发椅后退，双手连连摇动，口里说着："你可轻一点，快给我打麻药！""好吧，别怕，你坐着别动。"我刚张开嘴巴，他就把钳子伸进我的口中。只听"咔嚓"一声，那把钳子就已经抽出我的口外了。"怎么了？这牙能拔吗？快点给我上麻药！"我还在嚷嚷。"不是什么畸形牙，已经拔出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确实看清医生手中拔起的有着三个牙根的蛀牙，我才彻底放心了。

千恩万谢告辞了陈医生，在返回招待所的途中，只见彩霞如缎，染红了天边，也映红了浐溪。我疼痛感全无，一身轻松。顿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地美好！

此后，我虽还经历过胃出血、肾结石治疗的痛，但却远没有那次拔牙经历之痛楚，之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