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吃牛尾巴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8-10-04
- 作者
- 振翼山人
清晨五时,鸡刚啼明,"憨勇"总是第一个来到村子旁边那条静静淌着的小溪,边洗漱边放开他那粗嗓子,喊唱着每天重复的那首只有我们

记得小时候我们乡下家有个邻居叫"憨勇"的,时年约40岁左右,高个儿,皮肤粗糙,脸上总是带着傻笑,见人还未开口就"呵呵呵"地笑起来,永远是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清晨五时,鸡刚啼明,"憨勇"总是第一个来到村子旁边那条静静淌着的小溪,边洗漱边放开他那粗嗓子,喊唱着每天重复的那首只有我们才听得懂的当地山歌:太阳出来如火红,有个娘子急匆匆,阿哥厝里往里望,脸蛋羞得红通通……于是,大姑婆小媳妇们便会陆续来到小溪边,一边淘米、洗菜,一边往"憨勇"的身上泼水,口里还"夭寿"(闽南话,意为"早死")、"半路死"地戏骂"憨勇"。而此时的"憨勇"总是傻笑着坐在那溪岸边的礁石上,很享受地任由女人们的戏弄而从不躲闪。
"憨勇"无妻无儿,脾气特好,你尽管取笑消遣他,他也只是报以你憨憨的一笑。当然,偶尔也有他不高兴的时候,那就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隔壁木板房的阿三和阿三婶在夫妻取闹时而不经意所发出的声响传至"憨勇"耳朵里的时候,那时,"憨勇"就特生气。他会"嘭嘭嘭"猛力捶打或狠踢房与房之间的隔板,高声嚷着"娘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呀!"的气话。
"憨勇"长得高大,饭量也大,生产队分得的一点粮食不够他吃上多久。因此,起码有个大半年,他都要左邻右舍求爷爷告奶奶地向人家乞粮借米来勉强度日。遇到哪家建房或红白喜事,那就是"憨勇"最高兴的时候!那时,我们家乡农村的帮工是没有工钱的,但一天得管两顿饭和一顿点心,午晚吃的是干饭,点心就是咸稀饭。"憨勇"最喜欢去帮工,因为那样就可以填饱肚子。大家都知道他的饭量大,尽管心里不乐意,可也不好推辞。大困难那段日子,野菜草根挖完了,人们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什么红白喜事呀?!"憨勇"没地方可帮工,他已经许多天没吃饭了,饿得蜷缩着身子,对着屋顶瞪眼抓狂。
寒冬的一天下午,他实在是熬不住了,就一个人溜达到 "南岭窑"。这时刚好有一头生产队的小牛从那山坡上经过。"憨勇"坐在草寮里瞪着因饥饿而愈发深陷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牛。突然,他眼光发亮,一个异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突然从草堆中跃起,顺手抄起草寮里的一把柴刀,冲向那头正在低头寻找草类食物的小牛,一把抓住牛的尾巴,挥刀奋力剁下。刀落血溅之时,一条血淋淋的牛尾巴已被"憨勇"紧紧地攥抓在手中。望着那头可怜的无尾小牛带着伤口惨叫着逃向茫野,"憨勇"丝毫没有怜悯同情的感觉。他转身把牛尾巴藏在草垛里,又迅速下山从家里带回个铝锅,返回那曾经发生过惨烈剁杀事件的草寮。一阵烧水,褪毛,清煮……等紧张的程序过后,"憨勇"捞起那还未熟透的,带点腥味的牛尾巴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不一刻就咽吞入肚,一扫而光。他抹了抹嘴,伸了伸腰,带着尚不满足的神情,斜斜地靠在草堆上……
不久,生产队的一些人遁着小牛留下的血迹,很快抓获到肇事者。"憨勇"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着数日,他被绑押到街上,脖子挂着一块大牌子,那上面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屠杀集体耕牛的大坏蛋"十个大字,头中央的头发被无情剃光,两边残留的毛发在风中张扬着。寒冬里,他赤裸着上半身,浑身涂满牛的粪便,散发着阵阵恶臭。在人们鄙视的目光下,他在几个民兵不停的辱骂和推搡中接受批斗。他眼中噙满泪水,默默地低着头,口里不住地念叨着:我是贼,我认罪!
再接下来,"憨勇"病倒了,在那间没有门的小木屋里,一个瘦大个横倒在那张脏兮兮的小床上。木屋外,寒风继续呼呼地刮着,路人陆续匆匆地走着。没人注意到木屋内的人,只有那好心的阿三婶隔天还给他端去一点汤水。开始几天,阿三和阿三婶还能听到隔壁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再后来,喘气之声愈来愈小直至有一天深夜后就再也没能听到了。
家乡清晨还是那样宁静,人们在鸡刚啼明之时却没能再听到那首用破嗓子唱出的"太阳出来如火红……"的山歌;小溪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淌着,但是岸边的那块礁石上却再也没有一个"呵呵"傻笑的人在那坐着;姑嫂婶娘还在那淘米、洗菜,可是却再也没人能被她们泼水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