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坊的回声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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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2-11
作者
振翼山人

我家曾有三人,在当年的德化红旗瓷厂做工。二弟媳、四弟和四弟媳,都是瓷厂的工人。在那些年月里,能进这样一家国营大厂,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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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曾有三人,在当年的德化红旗瓷厂做工。二弟媳、四弟和四弟媳,都是瓷厂的工人。在那些年月里,能进这样一家国营大厂,端上“铁饭碗”,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父母亲为此很是骄傲,常在人前提起,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扬眉吐气。

我却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暗反感。不为别的,只因他们的嗓门——实在太大了。说话像喊话,笑声像打雷。四弟和四弟媳尤其爱热闹,不知何时,竟在家里天花板上装了一盏能闪出五颜六色光斑的灯。每逢周日晚上,家里就成了“派对”现场,来的是他们一样大嗓门的工友。音乐轰响,人影晃动,笑声、歌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震得楼板仿佛都在颤。我常躲进里屋,捂起耳朵,心里埋怨:怎么就不能安静些?

有一回,我在隔壁的浔中学区教书,课间信步,走过与瓷厂仅一墙之隔的小路。忽然想看看他们平日工作的样子,便走进了红旗厂的大门。

成型车间里,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机器轰鸣着,震得人脚底发麻;传送带隆隆滚动,泥坯在工人手中流转;窑炉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瓷土湿润的气味和机油淡淡的气息。声音在这里失去了形状,变成一股浑厚、持续、无所不在的洪流,将人包裹其中。

我看见四弟在仓库门口,正和谁比划着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脖子微微梗起,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里用力掏出来,掷进这片声浪里。离得不远,我却只看见他急切的表情,听不清内容。直到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凑近我的耳朵喊了声:“哥!你怎么来了!”那声音洪亮、干脆,像一颗石子穿透轰鸣,直直撞进我的耳膜。

我们在车间的角落站了一会儿。他必须用近乎喊的音量,我才能勉强听清。他说这是球磨机,那是压坯机,那边是修坯的工位……他的手指点着,脸上有一种我平日少见的、专注而熟练的光彩。有人来领材料,他赶忙过去,在一片嘈杂中高声核对、签字。他的声音在那片机械的咆哮中,竟显得清晰而有力,像船桨劈开厚重的江水。

我离开车间,走出来。当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世界陡然静了。耳边忽然只剩下风声,还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我站在厂外的空地上,怔了好一会儿。那片寂静,反而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那巨大的、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嗓门,并不是他们天性粗粝,而是被车间里日复一日的轰鸣塑造出来的。他们的耳朵,习惯了那种分贝;他们的声带,适应了那种用力。那种“喊”,是在机器声中让彼此听见的唯一方式,是汗水与节奏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他们身体的一种记忆,一种工人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与纽带。当他们下班回到家中,那片喧嚣寂静了,可喉咙里那份“响”却一时半刻静不下来,就像离开海浪的水手,走在陆地上,总觉得脚下还在摇晃。

后来,红旗瓷厂关闭了。机器停了,轰鸣歇了,那座庞大的厂房安静下来,像一头疲惫睡去的巨兽。再后来,它被改造成为“红旗坊”,成了瓷都德化文旅景点。旧日的车间铺上了光洁的地砖,摆上了展品与咖啡座,轰鸣被柔和的背景音乐取代。

四弟和弟媳,还有他们那些老工友,偶尔还会来我家坐坐。他们依然是大嗓门,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中气十足。但如今我再听,那声音里不再有刺耳的嘈杂,反而透着一股子敞亮与热络。我会给他们泡茶,听他们用那标志性的、毫不收敛的音量,回忆当年哪个车间最热,哪条窑出的瓷最白,谁在文艺比赛里拿了奖,谁又曾在哪个角落偷偷打过盹……他们的声音撞在墙壁上,似乎还能激起一点点当年车间里的回响。

如今的红旗坊,整洁,安静,带着文艺的气息。年轻人在这里拍照,游客在这里了解德化瓷的历史。有时我走进去,看着那些被保留下来的老旧机器,静静地站在暖黄的射灯下,像博物馆里的标本。我总会想起多年前那个轰鸣震耳的世界,想起那些在声浪中用力生活、用力说话的人们。

而我家客厅里那依然洪亮的谈笑声,此刻听来,不再是噪音,那是一段活生生的、带着体温与灰尘的过往,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它曾经存在过。那声音里,有泥土的质感,有窑火的温度,有一个时代笨重而热闹的共鸣。它不再让我捂起耳朵,反而让我想更用心地听清,听清那声音背后,一代人曾经怎样热烈地生活过。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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