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面轴心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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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2-14
作者
振翼山人

又近年关了,街上开始飘起腊味的香。我的脚步,却总不自觉地想往那个方向挪——永春县五里街,那条叫阔庭巷的老巷。巷子老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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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近年关了,街上开始飘起腊味的香。我的脚步,却总不自觉地想往那个方向挪——永春县五里街,那条叫阔庭巷的老巷。巷子老了,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那扇木门里,灶火已冷了多年,可我的魂,仿佛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里,等着那一碗滚烫的捞面出锅。

记忆里的画面,总泛着香油与热气氤氲的黄晕。外婆站在灶前,身子微微前倾,是全神贯注的。炉火在她苍老的脸上跃动,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一锅宽水,沸腾得像一口小小的泉眼。她手里抓一把碱面,手腕一抖,面条便扇形撒开,潜入滚水中,不疾不徐地用长竹筷拨散。那是她一生的火候,是日子熬出来的精准。多一分则烂,失其筋骨;少一分则生,带烟火气。须得恰在那筋骨将成未成、柔韧初绽的瞬间,手腕一抬,一道金黄的弧线便从锅里跃出,稳稳落进备好的青花大碗里。那面,根根分明,澄黄油亮,像一捧被梳理过的、带着暖意的光。最简单的酱油,滴上两滴永春老醋,就是蘸水的全部。可一筷子面进去,再出来,送入口中——碱的微香,麦的筋道,酱油的咸鲜,醋的一点灵动酸气,在齿间轰然炸开。那不是吃面,那是将一段温厚踏实的岁月,妥帖地安放进胃里。

后来才知,这碗捞面的滋味里,搅拌着另一段更浓稠的、关于父母亲的岁月。母亲是外婆最疼爱的女儿,心气高,书却只念到小学。父亲那时是刚走出军校的年轻军人,来永春探望兄长,在阔庭巷的进士第,撞见了在井边洗衣的母亲。巷子那么窄,目光一碰,就是一生。外婆是犹豫的。父亲的家在更山里的德化三班,她舍不得女儿远嫁,更怕那点微末的心气,被山里的柴米油盐磨灭。母亲却出奇地执拗。最后,外婆叹了口气,妥协了,只提出一个条件:“我女儿,嫁过去,书还得接着念。”父亲郑重点头,那是一个男人最朴素的承诺。

于是,母亲嫁到了德化,竟真的背起书包,成了德化一中的学生。而生活,远比课本复杂。五年里,我们兄弟四个,接二连三地来报到。一边是未完的学业,一边是啼哭的婴孩,母亲的世界快要被撕成两半。是外婆,默默地,用她已不再挺拔的脊背,将我们四个“包袱”,一个个接回了阔庭巷。我们兄弟的幼年,便是在那捞面的香气里浸泡长大的。外婆的捞面,喂饱了我们四张无底洞似的小嘴,也替远方的母亲,驮起了生活最沉的那部分重量。小小的天井,木盆里永远有洗不完的尿布;昏暗的灯下,外婆一边哼着听不清词儿的歌谣,一边哄着怀里的一个,脚边还绕着刚会走路的另一个。那碗她端给我们的捞面,她自己却常常来不及吃上一口。

后来,我们像羽翼渐丰的雏鸟,到了学龄,终究一个个离开了巷子,飞回父母身边。只有寒暑假,才是归巢的时节。三十里山路,刚走进阔庭巷,心就跳到了喉咙口。推开那扇吱呀的木门,常常是“外婆”的喊声还没落地,厨房里就传来她快活的应答:“来了来了!面快好了!”仿佛我们不是离家长达半年的孩子,而只是去巷口疯玩了一个下午。那碗第一时间端上来的、堆得尖尖的捞面,是她从不宣之于口的思念,是她衡量时间的唯一轴心——离家的日子,是生面;归来的这一刻,面正好捞起,火候满分。

如今,外婆已离去很久了。久到巷子口那棵老榕树似乎都换了新叶,久到母亲也已安息多年。但我仍会去永春,会去麻烦妗妈,请她按着记忆里的样子,为我做一碗捞面,依旧是简简单单,用酱油蘸着吃。味道很像,几乎可以乱真。一样的碱面,一样的酱油,或许,连火候也模仿了八九分。

可我知道,终究是不同了。那不同的,不是手艺,是站在灶前的那个人。没有了那个微微前倾的、被灶火映亮的身影,没有了那目光里沉淀的、将一生熬煮进去的慈爱,这面,便只是一碗好吃的面。它再也变不成童年时那捧“带着暖意的光”,再也载不动那样沉重的托付与那样绵长的守候。

我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碗底空了,一如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有外婆的旧年。窗外的风穿过空巷,呜呜的,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碗捞面,是我生命时间轴的起点。往后的所有日子,无论走了多远,似乎都围绕着它,做着一种无声的、无尽的盘旋。而轴心的那一点,永远亮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那是外婆灶膛里的火,一直一直,没有熄灭。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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