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缸猪油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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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2-15
作者
振翼山人

寒假将尽,山间还凝着料峭的春寒。我们几位老师,踩着泥泞的村道,又回到了赤水公社深处的苏岭学校。推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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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将尽,山间还凝着料峭的春寒。我们几位老师,踩着泥泞的村道,又回到了赤水公社深处的苏岭学校。推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暖香,便混着柴火烟气,扑面而来。

方桌中央,静静安放着一口粗陶大缸。掀开盖子,一股更为醇厚浓郁的香气蒸腾而起,几乎有了实质的暖意。缸里,是满满登登、莹润如玉的乳白色膏体。拿勺子轻轻探下去,触碰到底层,是沉甸甸、油汪汪的褐色肉渣。这是猪油,连渣带肉的猪油。

那年月,猪肉是金贵物。我们当老师的,每月攥着肉票,才能在供销社称回一斤七角三分的平价肉。那薄薄的一条,切得细如丝,炒在堆成小山的青菜里,几乎寻不见踪影,只为锅底能沾上些油星与荤腥。山里的农民日子更紧巴,自家养一头猪,是全家一年到头的指望。宰杀,得向村里申请,拿到一张薄纸的“屠杀证”,那猪的每一寸,从鬃毛到内脏,都需物尽其用,舍不得浪费分毫。

苏岭村的党支部书记陈荣营,一个脸庞被山风刻出深深沟壑的汉子,却把“老师”这两个字,看得比山还重。他说,娃们的指望在山外,山外的路在书上,而书,在老师手里。于是,他召集了村委会,几个村干部围着冒烟的煤油灯,作出了一个后来影响了我们很多年的决定:往后,村里不论哪家杀头猪,都必须挑最好的部位,给学校留出两斤肉,按国家的平价算。

(图中人为苏岭村党支部书记陈荣营)

(前排左一戴碧川校长,左二陈荣营村支书,左三作者,左四作者爱人;后排是教师陈科明、颜禧珍、陈克寅,其余的为陈荣营儿子,戴校长亲属)

决议简单,执行却透着人心最朴素的滚烫。村民们送肉来时,总是用新鲜的芭蕉叶垫着,或是装在洗刷得发亮的竹篮里。那块肉,通常是带着一层匀称雪花的上好五花,或是肥瘦相宜的前腿心。大多数时候,我们递上准备好的钱,送肉的村民总是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敦厚的、局促的笑:“给先生吃的,要啥钱!”“娃娃调皮,让先生费心了。”话音落下,人已转身,匆匆没入山道,仿佛生怕那点心意被退了回来。

就这样,我们清苦的教学生活里,有了一抹扎实的油荤。讲课时,粉笔灰仿佛都飘得轻快了些;批改作业到深夜,肚子里有底,灯下的字迹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真正的难题,出在春节前。那是山里杀年猪最热闹的时节,家家户户灶火通明,空气里都浮动着欢腾的油香。可这时,学校放了寒假,老师们都已离校,返回各自遥远的家中。难道让村民们把肉留着,等到开春?肉会坏。难道就此作罢?陈书记觉得,不行。

于是,在那个寒冷的腊月里,当苏岭村沉浸在备年的忙碌中时,陈书记默默地做了一件事。他一家家走过去,将村民们依照决议留出来的猪肉,收集到学校空寂的厨房里。肉越集越多,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粉白色的山。他生起那口平日里为老师们烧饭的大灶,架上学校里最大的鼎锅,一块块饱含情意的猪肉被小心放入。柴火在灶膛里毕剥作响,慢慢地,油脂从肉的肌理间丝丝渗出,逐渐变得乳白,翻滚起稠厚的、珍珠般的泡泡。香气,那浓缩了阳光、雨露、薯藤和米糠滋味的香气,从锅盖边缘汹涌而出,弥漫了整个空旷的校园,又随风飘散到冬日的山野间。

他不急不躁,守在灶边,看着火,适时添着柴。熬猪油是个细致活,火急了,油色会黄,会有焦苦气;火慢了,油出不尽,香味也提不起来。他就那么守着,像守护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鼎锅里的水汽渐渐蒸干,只剩下纯净的油脂在温吞地滚动,包裹着缩成金黄、继而转为深褐的肉渣。直到每一滴油都被逼出,每一分香都被锁住。

火熄了。他寻来那口最厚实的陶缸,用长柄勺,一勺一勺,将滚烫的、连渣带油的膏脂盛进去。油是润泽的乳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静静地凝固成温顺的膏体;渣则沉淀在缸底,吸饱了油脂,乌亮亮的,是这缸白玉的根基。最后,他盖上木盖,用干净的布将缸沿细细擦净。做完这一切,他大概才拍拍身上的柴灰,锁上厨房的门,踩着浓霜回家去。他什么也没说,只觉得,这样便妥当了,先生们回来,一开门,就还是热的,是香的,是有人惦记着的。

我们便是这样,在初春的寒意里,迎头撞上了这一缸沉默的、近乎滚烫的守望。它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欢迎辞都更震耳欲聋。那一刻,所有的风霜跋涉,所有的清贫寂寞,仿佛都被这缸油脂温柔地融化了。我们围在缸边,谁也没有立刻动勺去挖,只是看着,闻着,心里被一种极其厚重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后来,我们用这猪油炒过无数道青菜,拌过无数次饭。每一口,都咀嚼出不同的滋味:是村支书沉默的操劳,是村民羞涩推回钞票的手,是孩子们清晨跑过山道送来的一把野果,是家长们遇见时那句拘谨又真诚的“先生好”……这滋味,润物无声地渗进我们的骨血里,让我们懂得,在这偏远的山坳里,我们守着的,不只是一方讲台,几册课本,更是一盏被无数双手小心呵护着的、不肯让它熄灭的灯。

四十年了。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苏岭学校或许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的孩子们也已星散四方。可每逢冬日,空气清冽起来,我总会毫无预兆地想起那口粗陶缸,想起那缸莹白的、连渣带肉的猪油。那浓郁的、朴实的香气,穿透四十载的漫漫光阴,依然如此清晰地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个物质匮乏年代的可怜馈赠,那是一座山村,用最原始、最虔诚的方式,为他们心中的“先生”与“未来”,熬制的一缸永不凝固的敬意。它沉淀在岁月底层,沉甸甸的,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滋味。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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