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五十年的“相亲”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红洋水库的水,今年冬天绿得格外沉静,像一块忘了时间的翡翠。我站在坝上,山风穿过上衣的缝隙,心里盘算的却不是水位和土方。五

迟到五十年的“相亲” - 憨鼠网

红洋水库的水,今年冬天绿得格外沉静,像一块忘了时间的翡翠。我站在坝上,山风穿过上衣的缝隙,心里盘算的却不是水位和土方。五十四年前的此刻,我本该坐在永春吾丰镇的一间瓦房里,局促地搓着手,对面坐着一位据说“很漂亮”的姑娘——小美。

那是1972年农历腊月。快过年了,空气里除了寒冽,还多了点别的躁动。大成婶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她拍着胸脯保证,她那在吾丰镇的外甥女小美,模样周正,性子柔顺,是持家过日子的好手。“腊月二十,就腊月二十!你从工地回来,拾掇拾掇,我带你过去相看!”她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二十岁的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盼。收工后,常对着结了冰碴的溪水,使劲想把翘起的头发捋平。

腊月十九,三班公社大喇叭响了。苏书记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糙:“红洋水库填坝,攻坚!缺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骨干同志们,有没有信心顶上?”会场的大灯泡下,几十张年轻的脸被照得发亮。热血“轰”地涌上头顶。“有!”我的声音冲在最前面。脑子里那点关于“小美”的、朦胧的想象,瞬间被“工地”、“水库”、“任务”这些更滚烫的词语挤到了角落。我几乎是跑着去跟大成婶说的:“婶,去不了了,水库要攻坚!”

腊月二十,吾丰镇是去不成了。我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和几十个同样年轻的伙伴,把铺盖卷甩上板车,一头扎进了红洋水库的黄土坡。那天的风,比以往更硬,刮在脸上像细鞭子抽。我抡起锄头,刨着梆硬的冻土,心里不是没有过一刹那的恍惚:今天,本该是另一个样子。但下一瞬,板车辘辘的声音,伙伴们高亢走调的歌声,还有那面在灰白天空下被风扯得笔直的红旗,就把那点恍惚淹没了。土要一锹一锹挖,坝要一担一担挑,那“漂亮的小美”,在热火朝天的现实面前,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日子在汗水里浸泡着,一天天挨近除夕。工地的劳累是纯粹的,倒头就睡,梦里只有黄土和号子。偶尔夜深,躺在漏风的工棚大通铺上,听着伙伴们的鼾声,我会想起大成婶的话,想象一下“吾丰镇”和“小美”该是什么模样。但那想象很快就被身体的酸痛和第二天更高的土方任务冲淡。我们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只围着大坝旋转。

真正的“年”来了,是除夕的下午。坝体终于合龙,只差最后几十方土的“盖顶”。回,还是不回?留下的人彼此看了看,没人说话,却都默默重新拿起了工具。苏书记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袋硬水果糖,一人分了一颗。糖在嘴里化开一丝可怜的甜,混着汗水的咸涩。我们唱起歌,用尽力气吼着,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撞来撞去,试图驱散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那一点点终于无法回避的、关于“家”和“错过”的怅惘。

最后一车土夯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残存的、血红的霞。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重的、满足的寂静。我们像一群灰头土脸的土偶,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踏上回家的路。暮色四合,山路模糊,口袋里的水果糖纸窸窣作响。这时,一种尖锐的失落才后知后觉地袭来,把我攫住。我错过了。不仅仅是一个约会,我可能错过了我人生故事的另一种开头。小美今天会不会等?她生不生气?大成婶会不会骂我“放鸽子”?这些念头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和身体的疲惫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脚底。

回到家,已是深夜。母亲端来热水,心疼地看我狼吞虎咽。我犹豫半天,才低声问:“大成婶……那边有说啥不?”母亲叹了口气:“来过了。说人家姑娘等了半天,后来听说你去水库工地,过年都不回,也没说啥,就走了。” “没……没说别的?” “只说,公家的事,是大事。”

后来,我按部就班地生活,被推荐上了泉州师范,娶了同校的另一位同学,生儿育女。大成婶多年后提起,只模糊说小美后来也提了干,嫁到了外地,日子平淡。我再也没见过她,连一张照片都不曾有过。她的模样,在我记忆里从未清晰,永远停留在“大成婶漂亮的外甥女”这个笼统的称呼上,像一个没有画上五官的剪影。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站在竣工多年、安澜无波的水库前。风吹过万顷碧波,也吹过我满头白发。我忽然明白,我错过的,或许并非某个人,而是青春时代一个朦胧的可能性,一个“如果”的岔路口。而我所选择的,是另一个方向:那是1972年寒冬红洋水库的黄土坡,是掌心磨破又愈合的茧,是暮色中归途的歌声,是融进这座大坝里的、我生命中最结实的一抔土。

水库无言,蓄着一汪深绿的时光。那里面,有没有一滴水,倒映过某个遥远镇上,一个姑娘在腊月二十那天,从期待到释然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转身离开,身后这片被我们用青春夯实的坚实土地,正默默守护着下游无数个家的、安宁的灯火与圆满的年。

有些相遇,注定是为了更辽阔的失约。而所有的错过,或许都是为了灌溉另一片更为广袤的、无需言说的丰盈。

(以上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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