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尿桶与工分 - 憨鼠网
记忆这东西,有时像个漏筛,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反倒模糊了;有时又像块磁石,专吸那些细碎、硌人、带着烟火气的铁屑。比如,一

记忆这东西,有时像个漏筛,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反倒模糊了;有时又像块磁石,专吸那些细碎、硌人、带着烟火气的铁屑。比如,一九七四年那个大年初一的下午和晚上。那是我在上山下乡的第六个年头,心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推荐上大中专的资格。那资格的金字塔,底座就在生产队的评议。塔基不稳,一切皆空。
评议会在苏坂厝。年初一下午,空气里本该飘着隔夜的饭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此刻却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二十队的社员差不多到齐了,嗡嗡的议论声里,我能清楚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的眼睛,钉子一样,钉在对面的阿良身上。
阿良黑着脸,正侧身和旁边的人咬着耳朵,神情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闪烁。我的心猛地一沉。原因,就在这新年的第一天,早已埋下了。
下午的阳光,像把钝刀子。
评议从“劳力评分”开始。阿良是队里公认的全把式,犁耙播收,样样在行。他站起来发言,声音不高,却像撒出的一把碎石子,颗颗砸在我脸上。他说我给秧田除草,“手脚是快,可毛糙,草根留了尾巴”;说我砌田埂,“样子有了,不实心,经不起几场雨”;说我使唤耕牛,“只顾中间一条线,地角旮旯翻不到”……一条条,一桩桩,全是“鸡蛋里挑骨头”。最后,他竟提出,我每日十个工分,该降下半分。
半分!在靠工分换口粮的年月,这不仅是半份活命的粮,更是钉在“表现”柱上的一根刺。推荐在即,这根刺能要命。热血“嗡”地冲上头顶,我霍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把积压的委屈、愤怒,连同粗鄙的乡骂,一股脑泼了回去。老厝里瞬间静了,只回荡着我粗重的喘息。阿良没再还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口井,黑沉沉的,望不见底。他坐下了,留我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像只斗败了却更显可笑的公鸡。
傍晚的尿桶,和一场隐秘的“战争”。
傍晚,三班镇上放电影。这对苦寂的乡村是件大事。可我还有件更大的“心事”——积肥。队里按户分派任务,我一人一户,缺肥料,就指望公共厕所那点“天然资源”。我惯常把尿桶放在厕坑边一个不显眼却最“有利”的角落,能接住大部分“来水”。这成了我一点可怜的、秘而不宣的“优势”。
可那天,当我挑着空桶赶到,心凉了半截。我的“宝座”,被另一对空桶占据了。桶的主人是阿良。他正蹲在几步外抽烟,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看不清表情。一股邪火“噌”地烧遍全身。这是报复!绝对是下午顶撞的报复!他什么都有,偏要来抢我这最后一勺残羹!
电影散场的人声隐约传来,厕所边重归寂静。我忍着冲天的屈辱和尿臊气,接了小半桶,再也等不及它满。挑着这桶“战利品”出来,阿良还等在那儿,他的桶也快满了。窄道相遇,避无可避。就在交错那一刹那,我肩头“不经意”地一颠。
“哗——”
一些温热的、浑浊的液体,从我的桶沿溅出,准确落在他的裤腿上。
时间仿佛凝住了。阿良僵在那里,低头看着污渍在旧裤子上迅速洇开。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对骂。他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昏暗里,那涨红的颜色慢慢蔓延到脖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侧身,给我让出了更宽的路。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心里没有预想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更空茫的慌乱,和一丝卑劣得让自己脸热的、冰冷的“胜利感”。
此后的日子,是在油锅里煎。
我像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关于评议的风声。见到阿良,远远就绕开,那裤腿上的污渍,仿佛烙在了我眼底。推荐的事,悬在头顶,成了最大的折磨。我甚至开始后悔,为那半分,为那半桶尿,值得吗?
直到那天,大队书记郑金益把我叫去,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波澜。我心快跳出嗓子眼。
“你们二十队的评议结果出来了,”他说,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全体通过。”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
郑书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慢慢补充道:“阿良在会上,替你说了不少话。他说你年轻,肯学,有冲劲,那点毛糙,练练就好。他还说,读书是好事,队里出个文化人,是大家的光彩。他的评议……最好。”
我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老厝里阿良那黑沉沉的井一样的眼神,裤腿上洇开的污渍,他涨红的脸,沉默的侧身……这些碎片,被这几句话“砰”地一声,拼成了一幅我完全看不懂的图景。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戏剧性的和解。阿良用他最质朴的方式,甚至没有让我知道,就轻轻拂去了我泼出的污秽,还在我人生最紧要的关口,用他那双布满老茧、曾被我恶意揣度的手,托了我一把。
许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了那片土地。我见过许多精致的礼貌,也领教过不少漂亮的言辞。但再也没有那样一个瞬间,能像那年大年初一之后的日子那样,让我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一种深埋在黄土之下的厚重。
那不是简单的“以德报怨”。那是一种更沉默、更坚韧的东西。像他们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你浇下污水的沟壑,它默默承受,然后在某个春天,依旧为你捧出一株颤巍巍的、干净的禾苗。那善意,不张扬,不索求,甚至带着泥土的粗粝和尿桶般不雅的气味,却有着撼动人心的、最原始的力量。
那块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他们评价一个人的分量,用的不是精巧的天平,而是心头那杆掂量过风雨、懂得庄稼和岁月该如何生长的、最朴拙的秤。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