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救人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2-19
- 作者
- 振翼山人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德化,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人心,仿佛也像这瓷土一般,透着一种未经世故的质朴。我就在这山城教书,在一条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德化,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人心,仿佛也像这瓷土一般,透着一种未经世故的质朴。我就在这山城教书,在一条名叫浐溪的水里,从激流里拽回过三条性命。县里通报表扬过两次,红纸黑字,看着有些烫眼。于我,那不过是本能的纵身一跃,心里只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事后想起来,并无半点“轰轰烈烈”的感觉。直到老周来找我。
老周是县教育局的“文笔”,专门写这些表扬稿子。那年寒假刚过,苏岭学校还在德化最高的山顶片上,四野挂着冰棱,呵气成霜。我正在上课,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从县城到赤水,再搭那突突乱响、能把人五脏六腑颠移了位的手扶拖拉机,盘上这山来,眉毛胡子都沾着白霜。办公室里,一盆炭火有气无力地燃着,他搓着手,让我说说救人的事。
我说的是最近一次,正月初三。城里年味还浓,我骑着那辆老“永久”,前杠坐着幼子,后座载着爱人,去给小学教过我的陈其乾老师拜年。路过云龙桥,见桥上挤满了人,都探头往溪里瞧。我心里一紧,跳下车,果然看见浑浊的春水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头在浮沉,一只手痉挛般伸出水面,又无力地落下。什么也来不及想,我边跑边扯下身上的衣服,摘了手表,塞给惊慌的妻子,“看好孩子!”话音未落,人已扎进溪中。水比看着急,也比想着冷,像无数根针钉进骨头缝。我拼命划水,靠近,抓住那人的胳膊,他已没什么挣扎的力气,只是往下沉。我拖着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也在被冰冷的溪水一丝丝抽走,脚下是滑腻的卵石,使不上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岸就在那儿。等踉跄着把人拖上溪滩,自己也瘫在地上,浑身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后来知道,那人喝多了酒,到溪边喝水,脚下一滑便栽了进去。
我说的就是这些。水的冷,胳膊的沉,上岸后的虚脱。老周点着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地记。
过了一周,他竟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写好的通报稿。我接过那几张透着油墨香的纸,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却一下子怔住了。稿子里写,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我脑海里闪现出雷锋同志的光辉形象,耳畔响起了毛主席的谆谆教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有些蒙,抬起头,对老周实话实说:“周同志,我当时……真没想这些。就是看见人快没了,心里着急。”
老周推了推眼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笃定。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说:“同志,你的行为本身,就是最高的思想觉悟。我们写通报,是为了教育更多的人。雷锋、邱少云、董存瑞,这些英雄为什么能做出牺牲?毛主席的教导为什么深入人心?不就是因为它们化成了我们行动的本能么?你在那一刻没‘想’,可不正说明这精神已经长在你骨血里了,成了不用想的‘本能’么?加上这些,不是夸大,是点出本质,是让更多人明白这力量的源泉。”
炭火“噼啪”轻响了一下。我捧着那杯茶,热气氤氲上来。望着窗外苍茫的、还未苏醒的群山,我忽然有些懂了。
是啊,我们这代人,是读着《为人民服务》长大的,是听着英雄故事入眠的。董存瑞擎起炸药包时那声呐喊,邱少云在烈火中纹丝不动的身影,雷锋日记里那些滚烫的话语……它们何曾只是纸上的铅字、课堂里的故事?它们早就像这浐溪的水,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我们生命的田垄,滋润着每一寸思想的土壤。我们学着他们的样子做人,照着那些教导做事,日久天长,那精神气儿,便成了呼吸,成了脉搏,成了看见危险时毫不犹豫冲上去的那一股子劲儿。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我默念着。跳下溪水时,确乎没有在脑中背诵这段话,可那份“决心”,那种置自身于度外的“不怕”,难道不正与这教导血肉相连么?我的同意,同意的不是几句漂亮话,而是同意那深植于我们这一代人血脉中的精神真相。老周的笔,点亮的不是虚构的火苗,而是将那早已蕴藏在我,在我们无数人生命深处的精神矿藏,开采出来,让它发出光来,去照亮更多后来者的路。
我最终对老周点了点头。他宽慰地笑了,收起稿子,又走入那茫茫的山色中。我站在这高高的苏岭之上,俯瞰山下那条缎带般的浐溪,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它静静流淌,见过生死一瞬的托举,也必将映照更多寻常岁月里的默默坚守。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踏实。那溪水,那教导,那血脉里奔流的精神,原来从未分离。它们本就是一体,是那个年代,也是这个民族,最朴素、也最磅礴的正气歌!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