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饭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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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2-21
作者
振翼山人

那时,我常盼。盼什么?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盼着村里有人家办丧事,或者,动工起新房。盼丧事,是盼着那两餐干饭配糟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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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常盼。盼什么?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盼着村里有人家办丧事,或者,动工起新房。

盼丧事,是盼着那两餐干饭配糟菜肉。盼建房,还是盼着那一样的饭食。听起来冷硬,可那副肠胃记得真切。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我到这三班村插队,肚子便成了一座永远填不满的空谷,日夜刮着“辘辘”的风。粮食金贵,分到我们青碗里的,常是稀得照得见愁容的稀米粥。于是,那点关于“吃”的盼头,便像野草,在瘦瘠的心田里,见缝就生,遇隙就长。

丧讯传来,心里会先紧一下,为那逝去的乡邻。可紧跟着,一丝带着愧意的松弛,会悄悄漫上来——明日,有“事”做了。主家会供两餐一“点心”。那正餐,是能堆成小山尖的、硬扎扎的干饭,配一大海碗油汪汪的糟菜肉,肥肉片子颤巍巍的,酱油色的油汁渗进饭粒的每道缝隙里。那点心,是萝卜丝咸饭,葱花在热锅里一激,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对一个终日饥肠辘辘的青年而言,这已近乎盛宴的召唤。

而宴席的前奏,是体力,是黄土。

天蒙蒙亮,我们几个后生便跟着主事的长辈上山。山地硬,先得用镐头刨松。真正的难处,是那“墓洞”——本地习俗,棺木是缓缓从地面斜推入深处的。领头挖洞的,总是村里最肯出死力的汉子,我们叫他“老夯”。他手握一根杯口粗的毛竹长竿,顶端牢牢绑着一柄特制的弧形短铲。洞初成,仅容一人蜷身,他便丢了竹竿,紧攥顶端铁铲,真个是“爬”了进去。

我们留在洞外,负责将那长竹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往那幽深的洞里递送。老夯在里头,接着竿,借我们的力,一寸寸掘进。看不见他的人,只听见洞底传来沉闷而急促的“嚓、嚓”声,那是铲子掘土的钝响,其间夹杂着他粗重的、带着泥土味的喘息。不一会儿,一簸箕湿漉漉的新土从洞口递出来,带着地底阴寒的气息。我们轮流接土,倾倒。洞越深,那喘息声便越闷,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来的呜咽。洞口的湿泥,渐渐染上了暗红的铁锈色。我们往里递竹竿时,能感到另一端传来的、他全身重量压在上面的颤抖。

那时,我心里并无多少悲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对体力活计的专注,以及胃里对那顿“犒劳”更热烈的期盼。我想,洞里那不见天日、与死亡咫尺之遥的苦工,大约也只是为了最后那一海碗扎实的饭食吧。

直到那日,给村东头的德旺伯家建房夯土。

腊月天,寒风像小刀子。我们赤脚踩上墙格子,喊着号子,抬起数十斤顶端戴铁的木槌。一下,一下,砸在冻土上,虎口震得发麻。临近晌午,体力将尽,人像被抽了筋骨。这时,德旺婶拎着个竹篮,领着几个妇人远远地来了。揭开盖布,是一大桶冒着热气的萝卜丝咸饭,热气混着猪油和葱香,扑面而来。我们围上去,也顾不得手脏,捧碗就吃。饭粒油润,萝卜丝清甜,烫得舌尖发麻,也香得人头皮发麻。德旺伯默默蹲在一边,卷着旱烟,看我们狼吞虎咽。等我们吃完,他才用沙哑的嗓子说:“后生家,出力气,不能空着肚皮。晚上,有糟菜肉,管够。”

那一刻,我噎住了。不是饭,是话。

我忽然想起老夯。每一次,他从那阴冷的墓洞里爬出来,从头到脚都是黄泥,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他瘫坐在新堆的坟土旁,接过主家递上的、专门留给他的那碗堆得冒尖的饭菜,从不说话,只埋头猛吃。吃完,抹抹嘴,又扛起家什,去垒那坟头。

我曾以为,驱动他钻进那死亡洞穴的,也不过是这一碗饭食。

可此刻,看着德旺伯被旱烟熏得眯起的、却透着安稳的眼睛,看着德旺婶默默收走空盆时,那粗糙手指拂过盆沿的轻柔,我喉头那口咸饭,忽然有了千钧重。

我盼的,是那碗救急疗饥的饭。他们给的,又何止是饭?是知道后生家“出力气,不能空着肚皮”的体贴,是把家里仅有的油荤慷慨端出的情分,是相信你肯为他的先人躬身黄土、为他的新屋挥汗如雨的托付。那碗梅菜肉,那盆萝卜丝饭,是在那物质瘦成一张薄纸的年代里,乡邻能拿出的、最厚实的心意。而老夯们默然钻进墓洞的背影,德旺伯们烟锅里的沉默,便是承接这份心意,最质朴、也最庄重的回响。

这不是交易,是撑持。用一顿饱饭,撑住你疲乏的躯体;用一具棺木安厝的庄重,撑住逝者最后的尊严;用一座新房矗立的期盼,撑起一个家庭未来的日子。在这“撑持”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那些个人家无力独承的重负,被分散到了无数个同样并不宽裕的肩头。那一碗碗油光光的饭食,便是这“撑持”最温暖、最结实的纽带。

后来,我不再“盼”那两餐饭了。

我只是学着他们的样子,在需要的时候,接过那根长长的竹竿,用尽全身的力气,稳稳地,向那生活的深处递进去。我知道,在另一端,有一个像老夯那样的人,正借着这点力,在幽暗与艰难中,一寸寸地,为希望掘着土。

那碗糟菜肉的滋味,早已淡忘。可那日腊月寒风里,萝卜丝咸饭升腾起的水汽,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涩,和远处隐约的、为新房上梁而响起的稀疏鞭炮声,却像一幅画,带着温度,永远地烙在了我记忆的底片上。那不只是关于饥饿的回忆,那是关于一群在贫瘠土地上,如何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互相喂养,互相搀扶,从而生生不息的,全部秘密。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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