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引路 - 憨鼠网
驾云亭公园那棵老枫树,我过去是常客。不为别的,就图它荫凉。树下总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乐器老旧,歌声也说不上多悦耳,尤其那

驾云亭公园那棵老枫树,我过去是常客。不为别的,就图它荫凉。树下总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乐器老旧,歌声也说不上多悦耳,尤其那几个唱歌的人,围着拉二胡的方老师,闭着眼,摇头晃脑,很是沉醉。我那时路过,心里总不免一笑。笑他们不成调,笑他们不识谱,也笑那份在我看来有些自得其乐的、近乎天真的热闹。音乐?我家里挂着的二胡,书柜深处的手风琴琴盒,都落着薄灰。我以为,那是我年轻时的事,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我的世界,是取景框里的山川静好,是稿纸上字斟句酌的寂寞清欢。至于那树下略显嘈杂的声响,不过是退休生活一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听听也就过了,像风吹过树叶。
直到五年前,一个寻常的早晨,我被相熟的老林校长几乎是“架”着,来到了树下。人群比印象里多了些,依旧围着方老师。他拉完一曲,擦擦汗,对大家说,儿子又来电话催,云南的孙子想爷爷了,他明日就得动身。“这摊子……”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我身上,笑了,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托付意味:“老弟,你懂这个,先替我看着?”周围的老哥老姐们都看了过来,目光热切,带着一种粗糙的信任。我本能地想推拒,话到嘴边,却瞥见方老师那把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二胡,琴筒上蒙着的,是蟒皮。忽然就想起父亲。想起许多年前,一中大成殿旁的月光下,父亲也是这样,腿上垫一块旧布,调着弦,吱吱呀呀地试音,母亲在一旁踩着老式风琴,轻声跟着哼。那琴声,那歌声,混着夏夜的虫鸣与花香,是我童年梦里最安稳的底色。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方老师走了,树下的声音并没有散去。过了几天,我扛着儿子从网上订来、崭新得发亮的120贝司鹦鹉牌手风琴,准时到了。琴很沉,压在肩上,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重量。拉开风箱,按下第一个和弦,那浑厚又明亮的声音涌出来时,围着的老友们静了一瞬,随即,各种乐器试探着跟了进来——有音准欠佳的笛子,有弦有点松的二胡,还有不成节奏的电吹管。起初是杂乱的,各唱各的调。我不由得皱起眉,这和我记忆里、课堂上学过的“音乐”相去甚远。
可他们不在乎。拉二胡的老林,指法生疏,一个简单的“哆来咪”要重复好几遍,额头沁出汗,可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执拗的欢喜。跳舞的几位大姐,动作算不上柔美,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可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日光还灿烂几分。他们唱“一条大河”,唱“洪湖水”,声音参差不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可那份劲儿,是掏心掏肺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岁月的皱褶里、从生活的尘土中,奋力地飞扬出来。
我忽然就懂了,也忽然就心软了。在这里,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对”,而是“在”。在唱,在跳,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开始沉下心来。从最基础的“哆来咪”教起,用我在师范学校学到的方法,却多了十分的耐心。我把复杂的合唱谱,拆成简单的分声部,一遍遍带着唱。好几个自称“五音不全”的老姐姐,我让她们只负责一个最稳的音,反复锤炼。起初,她们紧张得声音发颤,后来,竟也能在那个单一的音符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唱得理直气壮。我们有了器乐组,老林的二胡渐渐有了韵味;有了舞蹈队,大姐们的步伐终于踩在了同一个拍子上;甚至,还从年轻人那里学来了时髦的非洲鼓,一群老姐老妹们,拍打着色彩鲜艳的鼓面,节奏从生涩到齐整,掌心拍红了,笑容却拍得愈发响亮。
当然也有面红耳赤的时候。为着一次演出的服装,为着一个走位,为着一句唱腔的处理,几个执拗的老头老太太能争得不可开交。可吵完了,谁从家里带来新炒的瓜子、新煮的花生,照样抓一把塞到对方手里:“喏,润润嗓子,下午接着练!”老林住院做手术,床头摆满了队友们送的水果,不会说漂亮话,就一遍遍放我们新排的曲子录音给他听。下乡演出,路途颠簸,有车的队友永远提前加满了油,车厢里塞满乐器和人,笑语与歌声一路相随。道具箱子沉,不用招呼,几双青筋微露的手,早已稳稳抬起。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清晨。雨来了,就在长廊里;风大了,还挤在长廊下。那棵老枫树,听过我们最荒腔走板的初啼,也见证了后来渐渐成调的和谐。我们的队伍,像一棵树,慢慢抽枝散叶,从寥寥数人,到五六十人的熙熙攘攘。我们不再仅仅是“公园里唱歌的”。我们有了名字——“银发人才文艺宣传队”,“老年大学声乐四班”,也有了更广阔的舞台。乡下的晒谷场,社区的小广场,企业的礼堂,甚至,是市里老年秋晚电视晚会那耀眼的灯光下。
我记得第一次登上市里“老年秋晚”舞台的场景。候场时,我抚摸着我的鹦鹉牌手风琴,琴身已被岁月和我掌心的汗,浸润出温润的光泽。帷幕拉开,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烫。台下是评委审视的目光、陌生观众的眼神。前奏响起,是我的手风琴独奏,《牧民之歌》。风箱拉开,那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台下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我看见的,是驾云亭公园那棵老枫树郁郁葱葱的叶子,是方老师当年那把咿呀的二胡,是老林练琴时专注的侧脸,是大姐们舞蹈时飞扬的衣角,是所有队友们,在或简陋或光鲜的舞台上,那同样炽热、同样忘我的眼神。我们的琴声、歌声、鼓声,不再仅仅是为了娱乐自己,它们变成了一种联结,联结起彼此,也联结起台下那些或许同样寂寞、同样渴望声响的心灵。
曲终,掌声如潮。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心潮澎湃,只觉得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满足。我忽然想起最初对树下歌声的那一丝“不屑”。那时我高高在上,用所谓“标准”衡量着一切,却唯独忘记了,音乐最本真的力量,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表达,是温度的传递。
如今,方老师从云南回来了,他依旧每天上公园拉他的二胡。琴声依旧有些随意,但我们都爱听。长廊里,器乐声、歌唱声、笑语声,混着清晨的阳光与鸟鸣,沸沸扬扬,生机勃勃。这声音或许永远达不到唱片里的精致完美,可它真实、滚烫,带着每一位歌者生命的年轮与呼吸。它不再是我路过的背景音,它成了我生命的和声。
琴在肩上,歌在喉中,路在脚下。而这由不屑一顾开始的旅程,最终指向的,竟是一片如此辽阔、如此温暖的热爱。这热爱,不在云端,就在这烟火人间的喧嚷里,在每一个普普通通、却愿意放声歌唱的清晨。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