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蚯蚓,青蛙,与阿美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2-25
- 作者
- 振翼山人
秀湖小学(现在的德化第三实小)的白墙,在记忆里总是被南方的太阳晒得晃眼。墙根下,母亲养的那几只白鸭,是那片晃眼的白中,唯

秀湖小学(现在的德化第三实小)的白墙,在记忆里总是被南方的太阳晒得晃眼。墙根下,母亲养的那几只白鸭,是那片晃眼的白中,唯一会动、会“嘎嘎”叫的活物。它们摇摇摆摆,扁黄的嘴壳子总是不知疲倦地在泥地上戳戳点点,仿佛在探究这个世界最深的秘密。母亲课余的精力,大半耗在它们身上。可人吃的尚且要数着米粒下锅,哪有余粮填满那几只仿佛无底洞的鸭嗓呢?我眼巴巴看着,心里着急,却一点法子也没有。
直到阿美出现。
阿美是隔壁班的学生,比我大两岁,个头也高出我半个头,皮肤是常年在太阳下跑动的、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黑石子。她像一阵带着青草气味的风,刮进了我为鸭子发愁的世界里。“傻呀,”她凑过来,手指头轻轻一点我的脑门,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得意,“鸭子光吃饭怎么行?得吃活食,吃蚯蚓,吃‘水鸡’,那才肯长肉,下蛋也有劲!”
于是,我们共同的、伟大的“觅食”事业开始了。蚯蚓要到哪里去挖?阿美小手一挥,像个胸有成竹的将军:“得到‘肥地方’去!” 学校的后山坡是贫瘠的黄土,硬得像石头,是挖不出什么的。“肥地方”,便是有人气、有牲畜的地方。我们便成了两个小小的、蹑手蹑脚的勘探家,专往人家的屋后、菜畦边钻。最“肥”的,莫过于猪圈。那低矮、昏暗、弥漫着特殊暖哄哄气息的所在,在阿美眼里,竟是藏着宝藏的洞穴。她拉我钻进去,脚下的泥土是黑油油、软乎乎的,带着湿润的生命力。她蹲下身,用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木片,像施展什么魔法似的,轻轻一撬,那肥沃的土层翻开,底下果然纠缠着好些红褐肥硕的蚯蚓,惊慌地扭动。我们屏住呼吸,小心地将它们捉进瓦罐,心里涨满了发现“粮仓”的狂喜。
胆子和欲望,总是一起长大的。有一回,我们找到一个半敞的猪圈,里头两只大黑猪正鼾声如雷。阿美眼睛滴溜溜一转,悄声说:“这里头,肯定肥得流油。” 木栅门虚掩着。她让我在外面把风,自己灵巧得像只猫,解开那松垮的绳套,侧身便溜了进去,蹲在墙根,专注地刨起来。蚯蚓又多又大,我们几乎被这丰收冲昏了头。直到一声粗重的哼叫在身后响起——不知是刨土声太响,还是猪大爷们睡醒了,它们踱了过来,用好奇的长鼻子拱了拱阿美放在一旁的瓦罐,又去嗅那虚掩的栅门。忽然,“哐当”一声轻响,那门竟被拱开了缝。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幅突然被泼翻了颜料的画。两只获得自由的黑色“将军”,欢天喜地地哼唧着,从门缝挤出去,撒开四蹄,径直冲向了栅栏外那片碧绿鲜嫩的菜地。我们俩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养猪的大婶举着竹扫帚,惊呼怒骂着追出来,我们才魂飞魄散。
就在那一瞬间,阿美猛地把我往猪圈最暗的角落一推,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她自己却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张开手臂,挡在了怒气冲冲的大婶和我之间。我缩在阴影里,听见她因为紧张而尖利,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门是我开的!不关他的事!猪……我们帮你赶回来!”
大婶的骂声,又急又密,像夏日午后砸在瓦片上的冰雹。阿美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头微微低着,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一声不吭。那骂声里有多少对菜苗的心疼,对“捣蛋鬼”的怒火,我都听得真切。最后,她果然揪着阿美的耳朵,嚷嚷着要找老师。
后来,阿美自然被老师叫去训了话。她回来时,我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抬眼偷偷瞧她。她却像没事人似的,走到我旁边,甚至悄悄对我眨了眨眼。趁人不注意,她凑到我耳边,手拢着嘴,热气呼在我的耳朵上,声音里憋着一股奇特的、想笑又不敢笑的劲儿:
“嘿,没事!你知道吗,老师训我的时候,我偷偷从窗户看出去,你猜怎么着?那两只猪,吃饱了人家的菜,自己晃着尾巴,一摇一摆地回家去啦!肚子圆得像个鼓!”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嗤嗤地闷笑起来,好像那不是一次惊险的逃亡与受罚,而是我们共同保守的一个绝妙的笑话。
蚯蚓的供给,终究赶不上鸭子们日益膨胀的胃口。阿美总有新点子。“走,”一天,她神秘兮兮地拉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钓‘水鸡’!”
那“好地方”在河滩,要过一条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可水流却不慢,哗哗地响,对我这个怕水的人来说,那声音不啻于猛兽的低吼。我站在岸这边,望着对岸随风摇曳的茂密水草,脚像生了根。
阿美已经利索地脱了鞋,高高卷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水里。冰凉的溪水让她“嘶”地吸了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她回头,朝我招手:“快来呀,水只到小腿肚,凉快着呢!”
我摇摇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蹚着水走了回来,水花在她小腿边溅开。她在我面前蹲下,把那个晒得黑黑的、不算宽阔却显得很有力的脊背朝向我。
“上来,”她说,语气不容商量,“我背你过去。”
我还在迟疑,她已经反手抓住我的胳膊,略一用力,我就伏在了她的背上。我慌忙搂住她的脖子。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结实温暖得多。她站起身,稳稳地,一步一步走进溪流中心。水渐渐漫过她的小腿,膝盖。我能感觉到水流冲击她腿部的力量,她的身子随之微微晃动,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溪水哗哗地唱着,对岸的青草气息越来越近,混合着她发间淡淡的、阳光和汗水的气味。那一刻,趴在她温热的背上,听着她因为用力而稍显粗重的呼吸,心里那点对水的恐惧,忽然被一种更庞大、更安稳的东西淹没了。那东西沉甸甸的,暖洋洋的,让我觉得,就算此刻掉进水里,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过了溪,便是我们的乐园。小美先在溪滩逮一只青蛙,用带着的小剪子剪下两条蛙腿,再寻一根细长的竹枝,系上从家里线轴上偷偷绞下来的白棉线,线头拴一块青蛙腿。我们趴在水草丛生的岸边,将它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碧绿的“水鸡”果然呆头呆脑,猛地从藏身处跃出,一口咬住那跳跃的“虫子”,便被我们惊喜地提上岸,成了瓦罐里鸭子们最丰盛的大餐。那些午后,阳光把河滩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是水草、泥土与收获的腥甜气息,还有阿美偶尔压低声音的、兴奋的指点。
后来,母亲的调令来了,我们要离开秀湖小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临走前,我把一只崭新的、橡皮做的小黄鸭,塞到阿美手里。那鸭子通体明黄,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我们站在校门口那棵总是落下一地细碎阴影的老树下,忽然都失去了语言。蝉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