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痛痒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2-26
- 作者
- 振翼山人
痒,是乡野给我上的第一课,比犁耙更沉,比日头更毒。初到三班村那会儿,我常疑心自己不是来上山下乡“插队”的,倒像是被空投进

痒,是乡野给我上的第一课,比犁耙更沉,比日头更毒。
初到三班村那会儿,我常疑心自己不是来上山下乡“插队”的,倒像是被空投进了一个庞大、精密、却又无比殷勤的“饲育场”。白天,人是土地的食粮,汗珠子摔八瓣,喂着稻禾。夜里,人就成了虫豸的盛宴,它们前仆后继,来赴这具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筵席。
跳蚤是开胃的先锋。它们从哪儿来?或许是墙角陈年的稻草木屑里,或许是隔壁老蔫头家那只总在门槛打盹的老黄狗皮毛深处,又或许,就是这土地本身呼出的、看不见的尘螨。总之,一到夜里,万籁俱寂,只有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格子时,它们就出动了。那窸窣的动静,起初是幻觉,后来便成了实实在在的、细密的撞击感——一个个微小的、精悍的活物,从草席的经纬间弹射起来,撞在你的小腿、腰腹、脖颈。不疼,只是痒。那痒是带钩子的,尖尖的,一下下撩拨着你最脆弱的神经。
于是点灯。煤油灯的焰苗只有黄豆大,昏黄地圈出一小团光晕。就在这光晕的边沿,你能看见它们:褐黑色的小点,在草席上敏捷地跳跃,像个快乐的、不知疲倦的杂技团。你得屏住呼吸,将手掌弓成窝棚,看准了,猛地扣下去。掌心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感。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指缝,那黑色的小东西就在掌纹间茫然地打转。这时,必须用拇指的指甲盖,对准它,在床沿上狠狠一摁。“啪”,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伴着一星几乎看不见的湿痕。那便是它的终结,也是你片刻的胜利。熄了灯,便是更漫长的游击战。看不见,就只能凭感觉。哪里奇痒突起,手指便蘸了点唾沫,精准地按上去。偶尔,指腹能感到一个细微的凸起被按住,急忙塞进嘴里,牙齿下意识一磕——“噗”,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在舌尖炸开,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咸。赶紧“呸呸”地往外啐。这过程毫无美感,甚至有些野蛮,却是深夜里,一个人与一个看不见的军团,最直接、也最无可奈何的搏杀。你杀得了一十,杀不了一百。到最后,索性摊开手脚,心想:吃吧,左右也就这几两血。这念头一起,那痒,倒仿佛真的褪去了一些。
蚊子则是夏季的主旋律,是成群结队的轰炸机。母亲用医院纱布亲手缝的那顶蚊帐,舟车劳顿到了村里,没两天就被老鼠啃出几个天窗,成了标准的“渔网”。傍晚,在屋里点燃稻草,浓烟滚滚,试图用“焦土政策”御敌于国门之外。人呛得涕泪横流,夺门而出。半晌回来,烟散了,嗡嗡声却似乎更理直气壮了——木板墙的缝隙,处处是“马奇诺防线”的漏洞。它们在你耳边哼着永不变调的战歌,瞅准一切空隙俯冲。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脆响过后,掌心一点猩红,混着自己的汗,和它们的“残骸”。可更多的勇士前赴后继。手臂上、脚踝上,顷刻便隆起连绵的红色丘陵,痒得人抓心挠肝。挠破了,汗水一渍,便是新一轮火辣辣的疼。后来索性不挠了,就看着那红疹一片片起来,心里默数:一个,两个……权当是丰收的另一种计数。
比起这些空中与地面的“骚扰”,水田里的蚂蟥,才真正算得上是“沉稳的杀手”。它们从不喧哗,总是静悄悄地来。等你觉得小腿某处一丝凉意,低头看时,那黑褐色或金黄色的、软腻腻的肉身,早已吸得滚圆,像一截突然多出来的、令人恶心的指头,牢牢楔在你的皮肉里。第一次被咬,我吓得在田埂上乱跳,怎么也甩不脱。旁边的二叔公嘿嘿一乐:“后生仔,莫慌,它吃饱了自己就掉咯。”可我怎么等得到它“吃饱”?那景象想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只能用蛮力去扯,却常扯断了身子,它的头还牢牢嵌在肉里,据说能一直往里钻。于是学会了用盐粒,或者,最直接的一—用镰刀的刃口,贴着皮肤,快而薄地一刮。那感觉并不好受,冰凉的铁器擦过热胀的皮肤,接着,是蚂蟥身体分裂的阻滞感,最后,才是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腿肚蜿蜒而下,滴进浑黄的泥水里,很快洇开,不见了。你看着那血,心里古怪地平静,仿佛流走的不是自己的血,只是某种必须付出的、与土地交换的汁液。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某个中午。割了一上午的稻子,腰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回到那间昏暗的土屋,也顾不得脏,瘫在一条长板凳上就昏睡过去。蒙眬中,听见二婶尖锐的惊叫:“哎哟!后生!血!血!”我一个激灵坐起,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左腿肚上,一条足有手指粗、金黄油亮的蚂蟥,吸得像颗饱满的枣子,竟还牢牢地钉在那里!我睡得太死,它便安安稳稳地、从容不迫地,享用了一顿“霸王餐”。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荒诞的麻木。我取下挂在墙上的镰刀,照着二婶惊骇的目光,将弯弯的刃口贴上去,轻轻一拉。蚂蟥断成两截,滚落地上,兀自扭动。而我的血,这才后知后觉地、汩汩地涌出来,很快淌红了一小片地面,颜色竟比田里的晚霞还要浓艳几分。二婶慌忙去找草灰止血,我却看着那摊血,莫名笑了出来。你看,它吃饱了,我睡足了。两不相欠。
后来,若有同样从城里来的知青,苦着脸抱怨这里的蚊虫鼠蚁,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总会想起那个被蚂蟥吸血、却酣睡如死的午后,想起那些与跳蚤“同归于尽”的深夜,想起在蚊子合唱中安然数着“丘陵”的傍晚。
我会点起一截自己卷的、呛人的烟,在袅袅的青雾里,慢慢地说:
“对付蚂蟥,勤看着点腿,见着了,弄死就是。”
“至于蚊子跳蚤嘛……”
我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看它被风吹散,融进无边无际的、蒸腾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暮色里。
“等你累到一沾枕头,就打雷也轰不醒,痒也痒不醒,疼也疼不醒……你就到那‘无关痛痒’的最高境界了。”
真的,那不是什么豁达,更非麻木。那只是身体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灵(包括那些以你为食的生灵)达成的一种沉默的、疲惫的、却又无比坚实的和解。你的血喂了蚂蟥,你的肉喂了蚊蚤,你的汗水喂了稻谷。然后,土地再长出新的稻谷,养活新的蚊蚤,也——顺带着,在下一个筋疲力尽的夜晚,喂给你一场无关痛痒、也无问东西的沉眠。
那沉眠里,没有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属于泥土的黑色。那黑色,不咬人。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