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街的“黄马褂”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3-04
- 作者
- 振翼山人
那年我在德化浔中学区主事,正逢“双高普九”攻坚的节骨眼上。全县的教育资源像拧紧的发条,我这个学区校长便是其中最吃劲的一环

那年我在德化浔中学区主事,正逢“双高普九”攻坚的节骨眼上。全县的教育资源像拧紧的发条,我这个学区校长便是其中最吃劲的一环。那天上午八点整,县政府和教育局领导的车轮就该碾进学区会议室的门槛了,而我还被困在离家不远的大街上。
晨雾像淘米水,淡淡地泼在德化老城的屋瓦上。我骑着那辆老摩托,心里揣着一面急鼓。学区那边,汇报材料、数据表格、各校校长,怕是都齐刷刷地候着了。油门不自觉拧深了些,摩托车引擎的嘶吼在清早的街道上显得突兀。快到三角街——那个三条巷子扭成一团的岔口时,我隐约瞥见路边歪着块牌子,可心思早飞到了会议室的讲台,哪还顾得上看清上面蚯蚓似的字迹。前轮刚压过去,心头便是一咯噔。
“停下!”
声音硬邦邦的,像冷不丁扔来块石头。两个穿着军绿制服的人从路边闪出,伸手拦在车前。是县中队的士兵,脸绷得如同他们浆洗过的衣领。我慌忙刹住车,一只脚支地。
“同志,我……”我急急开口,掏证件,“我是浔中学区的,赶去开‘双高普九’的会,县领导都到了,你看……”
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颧骨带着高原红,瞥了眼证件,脸上没什么波澜。“牌子写着,前面倒水泥,禁止通行。”他朝那块牌子努努嘴,语调平直得像在念条例。
“是我的错,没看清。罚款我认,多少都行。可这会实在耽误不得,全县的教育工作……”
“不行。”他打断我,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按规定,你得在这儿协助维持秩序。”说着,竟从旁边拿过一件物事——一件半新不旧的黄马褂,背后印着几个歪扭的粗黑字:“交通违规”。
我脑袋“嗡”地一声,血往上涌。让我穿这个?站在三角街口?来往的可都是熟人!学区校长,一方体面,马上要坐在主席台上对着全县教育系统讲话的人,此刻要像个误事的闲汉般戳在这里?
“同志,这……这处罚方式是否……”我脸上发烫,声音也低了,带着自己都嫌恶的恳求意味,“罚款,加倍罚,行吗?或者我通知学校派人来替?这会真是……”
“规定就是规定。”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开了口,脸上有种执行命令时不需过多解释的漠然。见我僵着不动,那年轻士兵竟上前一步,伸手就抓住我胳膊,要将那黄马褂往我身上套。
我本能地一挣。浆洗过硬的布料蹭过西装袖口,发出细微又刺耳的摩擦声。那一刻,羞愤、焦急、荒唐,混成一口辛辣的气堵在喉头。太阳完全跳出了屋脊,明晃晃地照下来,我仿佛能感觉到所有路过行人好奇的、探寻的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这件可笑的黄马褂上。什么“双高普九”,什么攻坚汇报,都被这明黄色衬得遥远而不真实。我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不容分说的力量裹进马褂,尊严即将彻底扫地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哟,郑校长?您这是……体验生活?”
我像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扭头。是县城建局执法大队的老曾,算是熟人,平时开会打过照面。他带着两个人,臂上缠着“执勤”红袖标,正诧异地望着这边。
我脸上火辣辣的,也顾不得体面,压低声音飞快地将原委说了一遍,重点强调着“县领导在等”“全县会议”。
老曾听完,脸上那点职业性的诧异化开了,变成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神情。他转向那两个士兵,掏出自己的证件,又递过去烟(被摆手谢绝了),脸上堆起熟络的笑:“两位同志,辛苦辛苦。这位是浔中学区的郑校长,确实是有紧急公务,全县的会,耽误不得。你看,这……也算是个误会。要不这样,让郑校长先赶去开会,这‘协助’的事儿,我们大队这边正好也巡查到这,顺便帮忙看着,保证按规定来,行不?”
他话说得圆融,既认了对方的“理”,又给了台阶。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老曾臂上鲜明的袖标,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松动了些。年轻的那个终于松开了捏着黄马褂的手。
“下不为例,别再让我们逮到。”年长的兵吐出几个狠字,算是放了行。
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也不知是谢老曾还是谢那两位兵。慌忙将皱了的西装扯平,那件黄马褂被老林随手接过去,搭在了路边的栏杆上,在晨风里晃荡着,依旧刺眼。
重新跨上摩托,发动。驶出三角街,将那段狼狈彻底甩在身后。晨风扑面,带着山城清晨特有的微凉。我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窘迫、尴尬、还有那几分未散尽的屈辱感,狠狠呼出去。学区灰扑扑的教学楼已在望,我知道,另一个战场正等着我。只是指尖触碰油门时,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粗糙的、属于“黄马褂”的布料触感。
那场“双高普九”汇报会最终开得如何,我已记不真切。但三角街口那几分钟的停滞,那件险些加身的黄马褂,以及老曾那及时出现的、带着烟火气的解围,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楔进了记忆里。它提醒我,在那些宏大的、响亮的“攻坚”之外,生活自有其粗粝而具体的纹路。有些“秩序”,不在文件里,而在街口;有些“急务”,不止在会场,也在路上。而一个人的体面,有时坚固如甲,有时,也轻薄如一件猝不及防的黄衫。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