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 巴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3-11
- 作者
- 振翼山人
那锅巴,是从鼎里“喀啦”一声揭起来的,一片焦脆脆、黄澄澄的,盛在粗瓷碗里,还微微烫着手心。我们四个小脑袋,便像归巢的雏鸟

那锅巴,是从鼎里“喀啦”一声揭起来的,一片焦脆脆、黄澄澄的,盛在粗瓷碗里,还微微烫着手心。我们四个小脑袋,便像归巢的雏鸟,齐刷刷地挤在外婆的灶膛前,火光在四双亮晶晶的眼眸里跳跃,也把外婆额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如蜜一般。
那是我们寄养在永春五里街阔庭巷外婆家的日子。母亲在德化一中念书,前程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秤砣。外婆便把我们四个“皮猴”从德化接到了身边,一肩挑起了两头的担子。她的日子,是绕着前店后屋转的。前头,是外婆家赖以营生的“榜舍龟”生意。我至今记得那景象:糯米粉揉得雪白柔韧,捏成憨态可掬的龟形,肚里填上甜糯的豆沙或花生,底下垫一片清香的蕉叶,一排排送入蒸笼。水汽“轰”地腾起,满屋都是厚实、温甜的米香,那香气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落在人心里,让人觉得安稳、富足。因为生意好,家里常煮干饭。那口黑黝黝的大铁鼎,蹲在灶上,便成了我们童年幸福的源泉。
煮锅巴,是外婆的手艺,更是她的慈心。煮一鼎干饭,火候的学问全在最后那一点收束。火猛了,饭焦苦;火弱了,锅巴薄。外婆总在灶前的小竹凳上,静静听着鼎里的声息。起初是“咕嘟咕嘟”的急促,像我们等饭时的躁动;渐渐地,水汽收干,响声变得沉稳,是细密的“滋滋”,像春蚕食叶。这时,外婆会欠身,用火钳拨弄一下灶膛里的余烬,让那火从明转暗,只用那绵绵不绝的温热,耐心地焙着鼎底。待那“滋滋”声转为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噼啪”,她便起身,揭开木盖。一片炫目的白雾散尽,满鼎新米的光泽。饭被一勺勺盛到盆里,鼎底便露出那片诱人的宝藏——完整的一圈,金黄里透着赭红,焦香混着米甜,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分锅巴,是我们每日午后的盛大仪式。外婆用锅铲,沿着鼎边,极小心地撬动。“喀啦”一声脆响,那片完整的、最大的锅巴,便像一枚太阳,稳稳地落进了我的碗里。我是大外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外婆的手很轻,将那“太阳”放入我碗中时,指尖会在我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按一下,仿佛在交付一件秘藏的珍宝。弟弟们的目光,便“嗖”地射过来,有羡慕,有不平,像一群叽叽喳喳争食的雀儿。“阿嬷偏心!”他们叫嚷。外婆便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过的水波。她从鼎底刮下些更焦脆的、形状不规则的碎片,分给他们,说:“碎的才香,沾点猪油,赛过神仙。”于是,抗议声便在“咔嚓咔嚓”的咀嚼里,化作了满口的油润与香甜。我捧着那片大锅巴,心里涨满了被偏爱的、隐秘的快乐,那快乐如此具体,就是齿间咬下的每一口酥脆。
后来,我们像羽翼渐丰的鸟,终究飞离了五里街那个甜香氤氲的屋檐,回到了德化父母身边。五里街的岁月,成了记忆里一片温暖的金黄。每逢寒暑假期,我们回去探望。外婆老了,腰身佝偻下去,像被岁月压弯的竹。“榜舍龟”的铺子早已歇业,那曾弥漫不散的甜糯蒸汽,也消散在巷弄的风里。家境,是眼看得见的清淡了。可只要我们回来,外婆必定要煮一鼎干饭。依然是用那口铁鼎,依然是坐在灶前,听火,观气。只是柴薪添得更加仔细,米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油亮莹润。邻居阿婆路过,探头看见我们几个大小伙子围着灶台,便用闽南话打趣:“养大猪‘通台’(可以杀了待客),养外甥去不来哟!”意思是,养外甥是白疼一场,长大就飞走了,难得回来。外婆听了,只是抬起头,对着门口的阳光,静静地笑一笑,并不答话。她转过身,用锅铲,专注地撬着鼎底。那锅巴,许是因了米的缘故,或因了火候的微妙变化,似乎比记忆里薄了些,也小了些,边缘有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苦。
但分锅巴的仪式,没有变。那片相对完整的、最大的,依旧,颤巍巍地,落在了我的碗里。弟弟们早已不是当年计较大小的孩童,他们接过自己那份,默默地吃着,谁也不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咀嚼锅巴的细响。我捧着碗,看着外婆在灶前微微颤动的白发,和那双因长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空空垂着的手,忽然全明白了。邻居的玩笑,外婆只是一笑,不是默认,而是无须辩驳。她把那片最大的锅巴给我,不是在重申旧日的偏爱,而是在这日渐稀薄的时光里,在她所能给予的、最贫瘠的物质中,固执地,将最后一份丰盈与完整,别在我的衣襟上。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多疼我一程。
如今,外婆已离去多年。那口铁鼎,想来早已锈蚀。我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各式以“锅巴”为名的菜点,浇汁的、油炸的、点缀得琳琅满目的。它们很香,很脆,是宴席上的一道风景。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我的锅巴。
我的锅巴,是永春五里街阔庭巷旧屋灶膛里,用渐渐微弱的柴火,焙出的最后一抹夕照。它厚实过,是“榜舍龟”甜香年代里溢出的富足;它也薄脆过,是家道渐衰后,从牙缝里省下的、最后的慷慨。它上面,有外婆手指的温度,有弟弟们渴望的目光,有邻居善意的调侃,更有那穿透岁月、无声流淌的,去而不返的深情。
我至今去哪,都还喜欢吃那带着外婆味道的锅巴。只是,舌尖寻遍万千滋味,也再寻不回,那“喀啦”一声脆响后,碗中接住的,一整片沉甸甸的、永不回返的童年与黄昏。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