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籽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阿坚的声音沉下去时,整个下午的光阴都仿佛凝住了。窗外是他长大的三班镇锦山村,青山如旧,新楼掩映,可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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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的声音沉下去时,整个下午的光阴都仿佛凝住了。窗外是他长大的三班镇锦山村,青山如旧,新楼掩映,可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安稳的现在,回到了那个被饥饿拉得又细又长的午后。

灶房里是空的。米缸见底,连装地瓜干的麻袋也瘪着。父亲为糊口远走他乡,母亲天不亮就出门,翻过山去苏坑舅舅家借粮。日头一寸寸爬,又一分分西斜,门始终寂静。他是长兄,底下四个弟弟的眼睛,像四对小小的、黑洞洞的井,盛着同一种名叫“饿”的恐慌。

能吃的东西在哪里?他想起了后山的老棕树。春日里,高高的叶柄间垂下一串串青灰泛紫的籽,累累的,像无人问津的念珠。有人说那能吃。能吃就行。他抓起砍刀,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树真高。他抱紧粗砺的树干,毛刺扎进手心,也顾不得了。风过时,细长的棕叶哗哗作响,像在为谁叹息。他不敢看脚下,只盯着头顶那片沉甸甸的紫灰,挥刀砍去。籽串簌簌落下,弟弟们在树下,像一群被饥饿驱赶的雏鸟,小手飞快地拾捡,眼里燃起微弱的、希冀的火。

围坐在褪色的大瓷盆边,他们掰开那些坚硬的果实。乳白的籽肉露出来,指甲缝很快塞满紫黑的浆汁。清水浸过,涩味稍去,分到手里,便是这日与夜的指望。放进嘴里,粗糙,苦,涩,一股顽固的草木腥气哽在喉头。盐罐也空了。他跑出去,在溪边石缝里寻来一种叫“沽盐栖”的野果,果上凝着薄薄的盐霜。咸味是钝的,混着果的酸,勉强能将那令人作呕的涩压下去,把胃里那片火烧火燎的空虚,暂且填满。

那个下午长得没有尽头。黑夜没有星光。清晨,露水寒得刺骨,门轴终于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母亲回来了,肩上搭着半袋地瓜干,头发被山雾打得微湿。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大瓷碗里残存的棕籽和那些沾着盐霜的野果,几个小的蜷在破被下,还在睡梦里咂摸着嘴。阿坚抬起头,看见母亲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压抑着的、破碎的呜咽,比嚎啕更让人心头发颤。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站着,在晨光熹微的灶房里,背着她千辛万苦借来的粮食,为自己迟归的这一夜,哭得不能自已。

阿坚讲完了,许久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是今春新焙的,汤色澄黄透亮,入口清冽,而后回甘绵长,一丝丝从舌底漫上来。

“你说怪不怪,”他转过头,眼里有复杂的光,“那时候觉得,苦海无边,那棕籽的涩,简直要把人这辈子所有的甜都吸干了。可现在回头去想,舌尖记起的,好像不全是那苦味。”

“是掰果子时,弟弟们围着我那一圈热乎乎的小身子。是砍下籽串时,他们在树下那一声小小的欢呼。是夜里挤在一张破床上,听着彼此肚子叫,却忍不住哧哧笑出来的声音。那苦里头,是紧紧挨着的暖,是知道身后有四个弟弟,而自己必须站直了的那股劲儿。”

他望向窗外,望向更辽远的地方。

“看看如今,日子安稳,像这杯里的茶,越来越有滋味。可世上战火未熄,多少人的‘昨夜’依然漫长。这么一想,从前的苦,倒成了今天的‘盐’。它让现在这每一口平常的饭,每一盏亮到天明的灯,都显得那么有分量,那么值得珍惜。那涩,在记忆里发了酵,竟酿出一点‘回甘’来——是知道来路不易,所以对眼前一切,都心存感激的滋味。”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他最后说,语气平和而笃定,“从最苦的根里,才能长出最懂得甜的枝叶。因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饥饿与不安,所以今天这稳稳的幸福,捧在手里,才觉得格外实在,格外暖。”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花白的鬓角染上一层淡金,也温柔地覆盖了那段深藏在岁月深处的、弥漫着棕叶与盐霜气味的记忆。那涩,未曾被忘记,却已被时光酿成了生命的底色,让此刻的平淡丰足,显得如此明亮、如此珍贵。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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