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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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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3-22
作者
振翼山人

如今想来,饥饿是有声音的。在德化层层叠叠的山坳里,在陈坑埌、蔡径、尾林窑那些叫得出名与叫不出名的山野间,那声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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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来,饥饿是有声音的。在德化层层叠叠的山坳里,在陈坑埌、蔡径、尾林窑那些叫得出名与叫不出名的山野间,那声音格外清晰——是肚里一只空荡荡的瓦瓮,被山风吹着,被汗水浇着,日夜发出空洞而执拗的回响。那一年,我十七岁,在三班公社三班村二十生产队插队。天地是那样阔大,而我的世界,常常缩小到晌午时分,溪边三块石头垒起的简陋灶膛,和那一小锅咕嘟作响的、关乎一天气力的饭。

母亲原本在县城的秀湖小学,守着三尺讲台,日子清平却也安稳。不知她经历了怎样的辗转与请求,竟也调来了这三班小学。后来我才懂,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这里也需要教员”,背后藏着多少不必言说的牵挂。我们住在那座叫宫下的老屋里,她批改作业的油灯,常常亮到很晚,那光晕透过窗纸,是我收工路上,最先望见的暖。

起初,她用一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口袋,为我装米。每天清晨,天还未亮透,她便立在昏暗的灶间,就着熹微的晨光,用一只小小的搪瓷杯,一杯,一杯,量得极其认真。米粒落入布袋,沙沙地响,像春蚕在食桑叶。“一斤,够的。”她总是这样说,把袋口仔细扎紧,递到我手里。

可山野耗人。日头是淬过火的铜镜,悬在头顶,将汗水与气力一丝丝蒸腾出去。晌午,当我在溪边石灶上煮好那一斤米的饭,囫囵吞下,那片刻的充实感迅疾退潮,胃里依旧是那片望不到边的空旷。饥饿啃咬着意志,让脚步发软。我疑心是自己年轻,饭量见长;又疑心是山泉煮饭,不顶饥。我从不敢说“没吃饱”,我知道家中的米缸,底子也薄得像秋后的池塘。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还是那只蓝布袋,提在手里的分量,似乎……沉实了一点点。倒在锅里,米似乎堆得高了一点点。煮出来的饭,在寡淡的腌菜衬托下,显得格外莹白饱满,饭粒一颗颗抱得很紧,吃进嘴里,那踏实的饱腹感,停留得似乎久了一点点。我把它归因于自己煮饭手艺的进步,或是劳累过后味觉的复苏。心里那点隐约的疑惑,像风中残烛,不敢去拨亮,怕一碰,这点微薄的慰藉就熄灭了。

直到那个黄昏。挨到歇晌时,四肢像是散了架,连走到溪边的力气,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生火时,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几次才着。当那一锅饭在灶上重新冒出熟悉的白汽,饥饿已化作一头焦灼的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嘶哑地吼叫。

揭开锅盖,我怔了一下。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满满当当的一锅饭。饭粒吸饱了水,胀得鼓鼓的,彼此紧紧依偎着,在透过树梢的阳光下,闪着珍珠般内敛而润泽的光。

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烫,就着咸糟菜,大口吞咽起来。饭是滚热的,软硬恰到好处,熨帖地滑过喉咙,沉入那空乏已久的胃囊。风还在吹,却变得柔和;累依旧在,心却像暴风雨后归港的船,终于落在了坚实的锚地。

我吃光了最后一粒饭,甚至将锅底黏着的、微焦的锅巴也仔细剥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那点焦香,是那天盛宴最圆满的句点。我靠在冰凉的溪石上,望着被树叶割裂成碎金的天空,第一次感到,饱,原来是这样丰盈而宁静的。

踏着暮色归家,老远就看见窗纸上母亲伏案的剪影。推开门,油灯的光晕将她笼罩,鬓角新生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清晰。她闻声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巡睃,像是要找出一切疲惫或委屈的痕迹。然后,她用那惯常的、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问:

“今天,午饭……吃饱了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土,咧开嘴,笑容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展的一次:“饱了,妈妈,今天吃得特别饱。”

母亲笑了。那笑容缓缓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嘴角蔓延至眼尾,那些细细的皱纹,一时间都舒展开来,变得无比柔和。她放下手中的红笔,合上学生的作业本,静静看了我片刻,才轻声说:

(图片为年轻时候的妈妈)

“傻孩子,哪里是你手艺好了。我每天给你往袋子里,都多抓一把米。今天那一锅,该有一斤半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陡然静极了。只听得灯花“噼啪”轻微一爆。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一把温暖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斤半。那多出来的半斤米,没有一粒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母亲本就清瘦的碗里匀出来的,是从弟弟们懵懂不知事的童年份额里省出来的。它被母亲那双批改无数作业、略显粗糙的手,一把,一把,怀着怎样精密而隐忍的爱意,掺进那只小布袋里。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拍打裤脚并不存在的泥土。眼眶里热浪汹涌,视线瞬间模糊一片。油灯的光将母亲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很柔和。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的不是光与影,而是那沉甸甸的、无声无息倾注而来的全部母爱。

母亲离世,已很多年了。三班村的山地田垄,早已变了模样。我走过很远的路,吃过很多地方的饭,珍馐美馔,玉盘珍羞,滋味纷繁复杂。可我的味蕾深处,我的生命底色里,永远固执地留存着一种味道——是山泉的清冽,是柴火的烟熏气,是糙米最本真的甘甜,更是那日黄昏,油灯下,母亲一句轻语所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酸楚与温暖。

(母亲当年在三班小学与同事合影)

那不止是一顿饭的饱足。那是我贫瘠青春里最丰饶的盛宴,是飘摇岁月中锚住我心的最沉实的爱。它让一个在荒野中感到渺茫的少年懂得,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一捧米,在默默为你添加重量;总有一盏灯,在风雨如晦的夜里,为你亮着归途。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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