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情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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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4-15
作者
振翼山人

墙是灰扑扑的,高过我的头顶。桑叶的气味从墙内飘出来,清冽的,带着初夏的甜腥。我咽了口唾沫,笨拙地翻过墙去。那棵桑树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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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是灰扑扑的,高过我的头顶。桑叶的气味从墙内飘出来,清冽的,带着初夏的甜腥。我咽了口唾沫,笨拙地翻过墙去。那棵桑树的叶子肥绿,闪着油润的光,是母亲案头那些蠕动的、白白软软的小生命唯一的指望。

“小毛贼,哪里逃!”

一声断喝将我震落。右脚的疼痛尖锐。我蜷在地上,看见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和一把带着灶膛余温的铁火叉。握住火叉的,是位阿婆。银发稀疏,脸是风吹日晒的褐色,皱纹很深。她看清了我,也看清了散落的嫩桑叶,眼神里的厉色倏地软了。

“哎呀,你这傻孩子!”

她扔了火叉,蹲下来,温热粗糙的手扶住我的肩。“摔痛了吧?不怕。”她将我扶进屋里。知道我的母亲在秀湖小学教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那个孙儿,就在那里念书哩。”

她出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捧桑叶,绿汪汪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另一只手里,是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桑叶给你。这袋地瓜干,是自家晒的,也带上。”她叮嘱我,“下次要叶子,莫翻墙了,就从那扇门进来。”她指了指院子那扇虚掩的、我未曾注意到的木门。

我抱着桑叶和地瓜干,一瘸一拐地离开。走出老远回头,阿婆还倚在门边,像嵌在土墙里的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怀里桑叶的清气,混合着地瓜干质朴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我的心里。

蚕,是母亲用一本《小兵张嘎》的连环画给我,跟同学换来的。最初只是纸上几个黑蚁似的小点,是我们母子新鲜而郑重的秘密。后来,它们白了,胖了,在纸盒里沙沙地啃食光阴。母亲批改作业累了,会凑过来静静看上一会儿。那些沙沙声,是雨,润泽了我们清贫而安静的夜晚。

这沙沙声,后来润泽了三个人的岁月。我的妻,一个见着菜青虫都会低呼的女子,竟能面不改色地接过我递去的、肥白蠕动的蚕宝宝。我们的儿子,童年第一课便是辨认桑叶,他胖嘟嘟的小手曾仔细拂去叶片上的水珠。桑叶的绿,蚕丝的白,织进了我们家的经纬里。

此刻,我就坐在这熟悉的沙沙声里。阳光照在矮几上。我的小孙子趴在纸盒边,调皮地把蚕宝宝抓到他的脸上,还不时地扮着鬼脸。

“爷爷,”他小声问,“蚕宝宝知道它吃的叶子,是哪里来的吗?”

我怔住了。哪里来的?

我看见那堵高高的土墙,闻见那清冽甜腥的气味。看见自己笨拙地攀爬,重重地摔下。看见那柄带着灶火温度的铁叉,最终指向墙角。看见阿婆温热粗糙的手,那捧绿得汪人的桑叶,那袋甜入心底的地瓜干。看见她倚在门边,将满院的绿意与慈悲,都虚掩在一扇为我而留的木门后。

光阴是一条蚕。它以岁月为桑,以悲欢为食,将那么多偶然的瞬间、陌生的善意、代人的目光与心跳吞食进去,然后在某个午后,吐露出悠长柔韧的丝。

这根丝,从一本连环画开始,缠绕过十只蚕蚁,缠绕过母亲灯下的侧影,缠绕过土墙的惊惧与阿婆的慈悲,缠绕过妻子最初缩回又伸出的手,缠绕过儿子幼时专注的眉眼。此刻,正轻轻绕在我小孙子稚嫩的手指上。

“它们知道的。”我摸了摸孙子的头,望向窗外无垠的青空。那里,正有几缕云被风拉成极细的丝絮。

沙,沙,沙。蚕食声声,如玉屑轻洒。在这绵长的微响里,我看见无数的丝从光阴的孔隙里抽出,莹白,闪亮,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温暖的雪,静静地,落满了我们一家四代人的光阴织锦。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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