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阿立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关键信息

发布时间
2026-04-18
作者
振翼山人

从车站出来,是泉州九月湿热的午后。空气凝滞,浮着一层尘土与汗混合的黏腻。我提着两件行李,茫然四顾。一辆三轮车停下,我报了

电工阿立 - 憨鼠网

从车站出来,是泉州九月湿热的午后。空气凝滞,浮着一层尘土与汗混合的黏腻。我提着两件行李,茫然四顾。一辆三轮车停下,我报了去处。前排已坐着个年轻人,短袖衬衫,皮肤黝黑。他回头看我,眼神动了动,没说话。车子启动,风才有些流动。他忽然侧过身,用泉州方言对我说:“你到前面来坐吧,看得清楚。”不由分说,他利落地跨到后面,将前排位置让给了我。风迎面吹来,路旁的凤凰树掠过,他一路沉默。

到了师范,他跳下车,不等我说话,已拎起我最重的箱子。“走吧,新生宿舍在这边。”他步子快,我跟得有些气喘。放下行李,他额上沁出汗,只说了句“到了”,便转身离去。我连名字也忘了问。

后来,在食堂窗口后,我又看见了他。他系着白围裙,握着长柄大勺,神色是公事公办的平板。轮到我了,他眼皮都没抬,手腕一沉一舀,一撮炒青菜、几片豆腐,不多不少,稳稳落在我的搪瓷碗里,和前面任何一个人碗里的一样。旁边有同学小声说:“喏,那是校长的儿子,阿立。”我才知道,他不只是那个沉默的引路人。在那个年代,“校长的儿子”这个身份,非但不是光环,反倒像一道无形的栅栏。父亲的影子未散,他困在这里,是食堂的帮工,兼作电工。

但我们有琴房。那是我逃避沉闷课业的洞穴,也是他暂时脱下围裙的地方。我拉手风琴,他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斜倚着门框听。听久了,他偶尔会借去我的手风琴,手指在贝司键钮和键盘上游走,竟能奏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更多时候,他只是听,直到暮色染透窗玻璃,才默默离开,像一道褪色的影子。

周日的琴房,是我们的暗号。傍晚,当我练完最后一支曲子,琴盖上总会多出一个浅蓝色的搪瓷小罐,盖子扣得严实。揭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炸肉片。肉香混着旧风琴羊皮风箱的气味,成了那个清苦岁月里最妥帖的慰藉。我吃得理所当然,心想,厨房里的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油星,总是容易的。他从不提,我也从不问,仿佛那是琴声换来的、心照不宣的报酬。

直到那个周日傍晚,我去食堂稍晚。人已稀疏,隔着打饭窗口,我看见阿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两张绛红色的菜票——那是两元钱,能打好几顿带肉的菜。他递进窗口,里面递出的,正是那个熟悉的浅蓝色搪瓷罐。我愣在立柱后面。原来那每周一次的、扎实的、带着焦香的慷慨,并非权力的边角料,而是从他本已菲薄的定量里,一分一厘、一餐一饭,硬生生省出来、抠出来的。那罐肉,突然有了难以言喻的重量。

毕业前夕,气氛松快而怅惘。阿立忽然对我说,要跟我一起坐学校派去接我的手扶拖拉机,回我德化山里老家看看。我诧异,他说:“想看看能拉出那样琴声的山,是什么样子。”

山路崎岖,拖拉机像喝醉的铁牛,颠簸吼叫。阿立坐在我对面,扶着车厢板,望着向后飞速流去的绿色,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属于他年龄的飞扬。变故来得突然,一个急弯,车身猛地一斜,整个世界骤然颠倒、翻滚。天旋地转,泥浆的气味猛地灌满口鼻。等剧痛和晕眩稍定,我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埋在路旁水田的烂泥里,拖拉机整个翻扣在田埂边。

“阿立!”我慌了,声音嘶哑。

泥浆那边有了动静。一个人影,艰难地从拖拉机车厢与烂泥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挣出来。是阿立,满头满脸的黑泥。我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他,泥浆从他身上糊到我身上,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他却咧开嘴,白牙在满脸泥泞中格外醒目,竟还能笑出来:“没事,我命硬,小时算过,我有九条命,阎王爷打盹,一时半会儿收不走我。”

我们在泥水里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却莫名其妙地一起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山谷里传出好远。那是我记忆中,他最恣意的一次笑容。

那竟是最后一面。回乡不多久,泉州一校友来的信,说阿立在一次夜里,赶着为学生宿舍检修电路时,意外触电。信上说,走得很快,没受什么苦。

我没能再见到他。只有那个搪瓷罐,我带回了家。有时深夜,无端会想起那个从泥浆里挣出的、亮着眼睛的笑容,想起那句“我有九条命”。原来,再硬的命,也抵不过命运指尖一次偶然的火花。他像一道影子,在我青春的琴键上按下一个沉默的和弦,便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那罐肉的滋味,那泥泞里的笑声,还有琴房窗外,他默默听琴时,被暮光拉得很长、很安静的影子,从此便成了我心中一块洗不掉的印记,不常触碰,却总在那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灰扑扑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质感。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电工阿立 - 憨鼠网

憨鼠网(原德化网) · Hanshu · 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