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书光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关键信息

发布时间
2026-06-17
作者
振翼山人

我的少年时代,是被口号声和红纸碎片填满的。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德化一中早已停课闹革命。校园里的大字报像秋风扫下的落

暗道书光 - 憨鼠网

我的少年时代,是被口号声和红纸碎片填满的。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德化一中早已停课闹革命。校园里的大字报像秋风扫下的落叶,层层叠叠,红得刺眼。父亲是一中的教员,我们全家便住在校园内大成殿左侧的宿舍里。窗外是喧嚣的世界,窗内是漫长的空虚。我无书可读,无事可做,只觉日子黏稠得令人心慌。

转机来得像个传奇。一日,我独自在大成殿内玩耍,目光掠过那尊落满灰尘的孔子塑像。不知是出于孩童的好奇,还是无意间的一碰,我发现木龛下方竟有一扇不起眼的栅门。轻轻一推,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那是一条暗道,直通殿后的图书馆。

那时的图书馆,大门早已贴着封条,挂上铁锁,被视为禁地。但这条暗道,却为我撕开了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钻进去的。昏暗的光线里,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齐。这里没有喊杀声,只有窗棂吹进的微风卷起纸张的沙沙声。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是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再抽一本,是《莎士比亚戏剧集》。那一刻,我仿佛是掉进蜜罐里的穷孩子,贪婪得不知所措。

从此,我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天清晨吃完饭,我便借口出门,实则钻进那条暗道。外面的世界在喊着激昂的口号,而我在《战争与和平》里跟随皮埃尔走上精神苦旅,在《红楼梦》里叹息大观园的兴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常常一抬头,才发现从日出看到了日落。

书太多,白天不够用。我开始“偷书”——不是据为己有,而是“借”回去看。我把厚重的书籍藏在衣服里,若无其事地走过宿舍区。父亲问我哪来的书,我只说是向同学借的。他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多问。

最难忘的是那一盏灯。学校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整个校园沉入黑暗。为了延续阅读,我发现了西操场那间通宵亮灯的厕所。那是我少年的“通宵自习室”。

冬夜的寒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我裹着单薄的衣裳,就着昏黄的灯泡,一读就是几个小时。脚步声传来,我便慌忙窜进隔间,蹲在冰冷的蹲位上,屏息凝神,直到人走声息,再出来倚墙继续。那盏灯,不仅照亮了书页上的铅字,也照亮了我那段晦暗的青春。

后来,学校里有去北京串联的名额。那是当时所有年轻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可以免费坐火车,见伟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我却犹豫了。北京固然好,可一去便是数十天,那图书馆里的书怎么办?最终,我找了个借口推掉了。在旁人惊诧的目光中,我转身走向大成殿,心里惦记的,是昨天没读完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到一九六九年。那年一月,上山下乡的浪潮卷走了我。临行前,我去看了那扇栅门一眼,它依旧沉默。

后来,我惦记着图书馆,特地从农村赶回城关。当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奔向大成殿,却发现图书馆已开放,而孔子像下那个曾经藏着无数秘密的木龛栅门,已经被粗大的铁钉死死钉住,木板封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过那段往事。

我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那些钉子。

那扇门里,锁住的不只是暗道,更是我两三年间疯狂汲取的养分。在那个无书可读的年代,这条暗道赐予我的,不仅是屠格涅夫的诗意、托尔斯泰的厚重,更是一种在洪流中保持独立的定力。

后来,我能陆续在全国及省市各级报刊发表百余篇文稿,能在《中国乡村》全国征文比赛中斩获一等奖,能写出散文集《足迹》,以及即将付梓的《瓷都风土记》《岁月行旅》两本小书——它们的根须,其实都深埋在那条幽暗的地下通道里。

人们只看见地上的脚印,却看不见地下的根系。那扇被钉死的栅门告诉我:无论外界多么喧嚣,只要心里有一盏灯,哪怕是厕所里的昏黄光晕,也能照亮一生的路。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暗道书光 - 憨鼠网

憨鼠网(原德化网) · Hanshu · 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