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粽香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6-21
- 作者
- 振翼山人
1972年的端午,三班村弯桥田的水烫得像一口煮沸的锅。我赤脚站在没过小腿的泥浆里,指尖抠着早稻苗根部的杂草,太阳把后颈晒得生

1972年的端午,三班村弯桥田的水烫得像一口煮沸的锅。我赤脚站在没过小腿的泥浆里,指尖抠着早稻苗根部的杂草,太阳把后颈晒得生疼,汗水滴进水里,连涟漪都带着咸味。
生产队的社员们开始歇工。有家眷的汉子们蹲在弯桥的松树下,瓷碗碰得叮当响——那是家里送来的粽子和米汤。有人朝我喊:“阿前,过来吃口热的!”我摇摇头,攥着锄头往田垄更深处走。不是不饿,是那几个粽子背后,是人家孩子眼巴巴盼了一上午的念想;不是不馋,是父亲当年执意让我回乡插队的选择,像根细刺扎在心上。我和同学本已约好去杨梅公社的,他说“那边山高路远,你一个城里娃受不住”,可他哪里知道,一个人在乡下洗衣做饭、挣工分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
“阿前——你爸爸来了!”
社员的喊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我直起腰,看见田埂那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衬衫,是父亲从部队军校带回来的;背上的小布袋鼓囊囊的,被汗浸得发暗;他走得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喘气声隔着好远也能听见。
“端午安康。”他把小布袋往我手里塞,“昨天夜里煮的,凉透了,但你妈说……说你爱吃甜的。”
五个淡粽子,用粗麻线捆着,还带着煤炉灶膛的余温。纸包里的硬饼干压得整整齐齐,约一斤重。“夏季活重,”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我晓得你一个人挨饿……往后每月我尽量给你送一些,每天带一点,止饿。”
我突然想起回乡那天,他蹲在老厝的台阶上给我系鞋带,说“家乡熟人多,不会让你受委屈”。可我怨过他——怨他断了我和同学的约定,怨他把我一个人扔进这漫无边际的农活里。此刻看着他额角的汗滴进泥土,看着他衬衫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那些怨忽然就软了,像被雨水泡开的糯米,黏得人眼眶发酸。
他要走的时候,我拽住了他的袖子。补丁蹭得我手心发痒,我想说“爸,我不怪你了”,可话到嘴边,只掉出两行泪。他慌了,粗糙的手掌在我脸上胡乱抹:“傻小子,哭啥?下次给你带腌萝卜,配饼干吃,顶饱。”
那年端午的风里,飘着粽叶的香,混着父亲身上的汗味,还有远处社员们聊天的笑声。我坐在田埂上剥粽子,糯米粘在指尖,甜得发颤。后来我才懂,父亲的“怕你受苦”,从来不是把我护在温室里,而是用他笨拙的方式,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了补丁衫里,把所有的愧疚都揉进了粽子里。
2026年的端午刚过,父亲节又要到了。驾云亭公园歌友们送来的粽子包装精美,我却总想起1972年那个下午——五个淡粽子,一斤硬饼干,和一个穿着补丁衫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什么是父爱。它不说“我爱你”,却在你饿的时候,翻两座山送来热乎的饭;它不懂浪漫,却在自责里,把余生的牵挂都熬成了甜。
风又吹过田埂,仿佛还能听见他说:“慢些吃,还有呢。”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