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抠”与“阔”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听妻子讲起她母亲的往事,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削的女人,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我

岳母的“抠”与“阔” - 憨鼠网

听妻子讲起她母亲的往事,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削的女人,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我和妻子早年合影)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岳父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填不满七个孩子的辘辘饥肠。家中鼎里的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妻子小时候最怕的不是干活,而是饿。夏荒时节,岳母就带着女儿们翻过两座山,去永春县的大女儿家背地瓜干。归途漫漫,孩子们饿得挪不动步,岳母把干硬的地瓜干掰碎了分给大家,自己却只喝几口山沟里的凉水充饥。

(前排中间黑衣女人是我的岳母)

日子这般苦,岳母却立下一条极“不近人情”的规矩:饭点绝不许去邻居家串门。她怕丢脸,更怕儿女们忍不住去蹭别人一口饭。隔壁老宅是生产队的仓库,秋收时堆满了稻谷、地瓜,哪怕门没锁,哪怕伸手就能摸到那救命的薯块,岳母硬是勒令孩子们绕道走。

(岳母和我的妻子早年合影)

唯一被允许的,是捡拾路边被人丢弃、已经发臭发芽的红薯、马铃薯。岳母把它们捡回来,用刀削去腐烂的部分,剩下的哪怕只有一小口,也要洗净煮熟喂给孩子们。那是贫穷留给她的尊严,也是她教给孩子们的骨气。

可就是这个对自己和家人吝啬到极致的女人,对外人却大方得让人心疼。

她是村里出名的针线高手,纳鞋底、裁衣裳,针脚细密。邻居们请她帮忙,她从不收钱,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熬红了眼也要帮人赶工;路遇乞讨者,不管那人多么邋遢,她总要舀满满一碗米,有时还要追出去两步,叮嘱人家慢点走。

妻子曾一直不懂,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母亲为何还要把米送人。直到自己也做了母亲,才恍然明白:岳母给出的哪里是米,那是她在苦日子里,能给别人的全部体面和善意。

后来,岳母年事已高,便长期住到了我家。即便在晚年生活条件好转后,她依然保持着那份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对自己极“抠”。她总是舍不得吃穿,剩菜剩饭从不倒掉,新衣压箱底,连水电都要盯着省。可一旦听说谁家有难处,或是巷口来了流浪汉,她又会瞬间变回那个慷慨的“阔太太”,偷偷把攒下的零花钱塞给别人,甚至把刚买回来的肉菜转手就送给了更需要的人。

如今,岳母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每当一家人围坐吃饭,我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还能看见她佝偻着身子,要把碗里最好的菜夹给孙辈的样子。她那双因常年做针线而变形的手,早已无力再拿起针线,却依然紧紧攥着对这个家的牵挂。

她这一生,对自己抠门了一辈子,对这个世界却慷慨了一辈子。这世间繁华万千,抵不过她那一碗削去了腐烂、却温热了一生的红薯汤。岳母虽已远去,但我们从未停止对她老人家的深切怀念。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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