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衣领 - 憨鼠网

整理衣柜，老伴儿那儿赫然躺着一条浆洗得雪白的假领子，边儿硬得像新裁的纸板。我不禁乐出了声。这玩意儿，现在的年轻人怕是没见过了，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可是我的“面子工程”，是藏在领口里绝不能说的“惊天秘密”。

那时候，天蓝得晃眼，心热得发烫，可口袋比脸还干净。布票比钞票还金贵，一件像样的衬衫，那是堪比“过年杀猪”的奢侈品。于是，智慧的人们发明了“假领子”——说它“假”，其实它是“真”的，有领有肩，唯独缺了袖子和下半截身子。穿在中山装里头，只要不扒开衣服“验明正身”，露出的那圈洁白，足以撑起一个青年人全部的尊严。

关于这宝贝，我有两段至今想来仍忍俊不禁的“光辉事迹”。

其一：螺城“走亲”的如履薄冰

那是1975年元旦，我在泉州师范读书。为了去惠安县城（俗称“螺城”）探望在那儿实习的老乡阿花、阿莲，我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法宝”——那件浆得能削苹果的白色假领子。它挺括得像新的一样，给了我极大的底气。

到了惠安医院门口，老乡夸我“最是精神”。我一听，立马昂首挺胸，扬起下巴。那顿饭吃得格外香，但也格外累——我时刻谨记这“体面”只有上半截。全程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那没“身子”的衬衫从裤腰里往下滑，或者从领口往外溜。那次见面，我为了保持“绅士风度”，坐姿僵硬得像在站岗，心里却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得意。现在想想，那假领子撑起的，何止是体面，更是那个年纪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浪漫与自尊啊！

其二：丁乾村相亲的“生死时速”​

如果说去惠安是“友情出演”，那去丁乾村看亲（相亲），就是我的“独角戏”了。这可是终身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把家里那件唯一的咔叽布外套翻出来，内衬依然是我那“功勋卓著”的假领子。

一路上，我心惊胆战，坐如针毡。那假领子虽好，却有个致命弱点——怕风！万一山风一吹，或者起身动作大了，外衣敞开，露出里面光秃秃的棉毛衫，或者更糟，那半截没身子的衬衫飘出来，那我这“体面”可就当场碎了一地。整个过程中，我时刻护着领口，强作镇定，连喝茶都怕洒了弄脏领子，姿势拘谨得像个木偶。好在，老天爷赏饭吃，一切顺利。如今老伴儿偶尔提起，还打趣我：“原来当年你那‘帅气’，一半是靠那圈白领子撑起来的呀！”说来也怪，这“假”出来的体面，竟真成就了一段白头偕老的姻缘。

后来日子富了，假领子一度“下岗”。谁知这几年，它又换了马甲杀回来了！不再是遮羞布，而是纯粹的时尚单品。老伴儿买毛衣，专门挑那种带可拆卸装饰领的，说是方便又好看。我前阵子买的羊绒衫，那领口居然也能拆下来洗，设计之精巧，远胜我们当年的“土法炼钢”。

从当年不得不“装模作样”，到如今的锦上添花，这小小的假领子，就像一枚时光的书签，夹在中国人从贫困走向小康的页码里。它记录了我对美的死磕，对体面的执着，更折射出时代的巨大进步。

那条小小的假衣领啊，虽是“假”的，但它所承载的那份乐观、那份狡黠、那份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却是真真切切，暖透人心的。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