浐溪滩上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7-16
- 作者
- 振翼山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德化的风里都带着焦灼。学校停了课,我像一只被拔去羽毛的雏鸟,无所事事地蜷在自家屋檐下。为贴补家用,我便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德化的风里都带着焦灼。学校停了课,我像一只被拔去羽毛的雏鸟,无所事事地蜷在自家屋檐下。为贴补家用,我便寻了桩营生:去西门龙津桥下的浐溪挑石头,卖给公路局工区。一立方,一元钱。那是我少年时代对“财富”的全部概念,沉甸甸的,带着青苔的腥气和掌心火辣辣的刺痛。
父亲在德化一中教书,虽算是在部队军校读过书,身上却有一种近乎迂腐的执拗。见我瘦弱的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他偶尔也会放下教案,挽起裤腿,陪我去浐溪畔。那天,日头毒辣,蝉鸣声嘶力竭。父亲弯着腰,在溪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准备将我挑来的石头规整地码放起来。他做事极认真,像当年在部队叠军被一样对待那些顽石——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急了,冲过去拦住他:“爸,不能堆这儿!”
父亲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目光满是疑惑。
(父亲生前站在浐溪礁石上)
我指着不远处一块隆起的土包,得意地献计:“堆那儿!你看这沿岸的石头堆,哪家不是堆在高处?石头码在凸起的地上,底下虚空,占的地皮大,量方的尺子一拉,立方数就多了。一立方多几分,咱们就能多挣几毛钱呢!”我还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你看别人都这么干。”
父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浐溪的水在脚边哗哗流淌,像是时间的叹息。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溪底的磐石一样硬实:“那是公家的钱,修的是国家的路。做人,得诚实。不能因为穷,就丢了脊梁骨。”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的反对,弯下腰,一块一块,将刚刚垒在“风水宝地”上的石头,搬到那片平地上。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搬动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沉重的原则。阳光照在他微驼的背上,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从部队带回的旧衬衫。我站在一旁,看着那立方数肉眼可见地“缩水”,心里又气又疼,可父亲的沉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我不敢再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寸寸“长”出来的希望,被他亲手抹平。
那天,我们卖石头得的钱果然少了。回家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都沉默着。但我知道,父亲在我心里堆起了一块石头,它不像浐溪边的顽石那样可以随意搬动,它硌在那里,硌得我心痛,也硌醒了我懵懂的是非观。
许多年过去了,龙津桥下的浐溪依旧流淌,父亲早已离开人世。我也经历过比那个年代更为复杂的世道,见过太多“聪明人”在人生的各种“凸起地”上——无论是权力的台阶,还是利益的洼地——垒砌虚浮的筹码,以此换取虚妄的高度。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父亲搬动石头时佝偻的背影,想起那片被他坚持守住的平地。
那一立方少算的石头,是父亲留给我一生最大的财富。它教会我,无论生活多么困顿,世道如何变迁,人总得守住一块平地,用来安放良心。那块平地,任凭风吹雨打,都不能塌陷;那方寸之间,便是我们立身处世的基石。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