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壶滚烫的人间烟火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26-07-18
- 作者
- 振翼山人
1969年1月,北风挟着闽南山区特有的湿冷,我背着行囊,响应号召,来到了德化县三班公社三班大队。山峦叠嶂,田畴辽阔,而我就像一

1969年1月,北风挟着闽南山区特有的湿冷,我背着行囊,响应号召,来到了德化县三班公社三班大队。山峦叠嶂,田畴辽阔,而我就像一片失根的落叶,孤零零地飘落在这异乡的土地上。
最难熬的,是一个人的清苦。洗衣做饭,全凭一双手硬扛。尤其是七八月间的“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那是人与天争食的鏖战。清晨七点,踏着未干的露水出工;午饭锅米自备,舀田水烧熟,草草扒下;直到月上枝头,往往还得借着月光苦干到七八点。邻家的汉子有婆姨送点心,热气腾腾;而我只能盯着空荡荡的田埂,任由饥肠辘辘,胃酸翻搅。
日子一长,胃病便找上了门。那是一种绞榨般的疼,发作时冷汗涔涔,我只能死死按住上腹部,弯成一只虾米。西药瓶空了一茬又一茬,顽疾却总不见好。
邻居老郑头看在眼里。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农,肤色如焦糖,掌纹里嵌满了洗不尽的黄泥。一日收工,他蹲在我低矮的门坎外,闷声说道:“后生仔,西药治标,土法才能治本。我这儿有个方子,灵验得很,就怕……你这城里的娃儿,接受不了。”
只要能止痛,何惧之有?我连连点头。
老郑头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夜壶。”
那一刻,我僵住了。作为城里来的知青,纵然落魄,心里那道关于体面与洁净的防线,仍让我迟疑良久。但看着他那双浑浊却灼热的眼睛,想着那钻心蚀骨的痛楚,我终是咬咬牙:“做!”
没曾想,老郑头怕我嫌脏手,竟亲自操持。那天,他拎来一个陈年老夜壶,说是祖上传下的,里头结着厚厚的尿碱。他挽起裤脚,伫立在村口坝头湍急的溪水中,将夜壶置于急流之下冲刷。又寻来小卵石,从窄小的壶嘴灌进去,加水猛晃,一遍,两遍,直到那股子陈年积垢的气味被凛冽的山泉涤荡殆尽。
随后,他买来新鲜猪肚。只见他利落地将洗净的夜壶塞入猪肚,用细绳扎紧封口,置入铁锅,添柴慢炖。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滴进熊熊灶火中。那一刻我忽地懂了:这哪里是什么偏方,分明是这位老人捧出的一颗滚烫真心。
汤端上来时,热气氤氲,虽伴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腥味,我却想起了他在溪水中的佝偻背影,想起了他在灶前的无声忙碌,遂闭眼大口吞咽。
奇迹竟真的发生了。不过两次,那纠缠我数年的顽疾,竟烟消云散。
如今,半个多世纪倏忽而过,当年的老厝早已不在,我也尝遍世间百味。然而,再鲜美的佳肴,也抵不过那年冬日里,老郑头为我炖煮的那一碗“夜壶猪肚汤”。
那不是肮脏,那是艰难岁月里,底层农民最质朴、最纯粹的慈悲。老郑头早已作古,但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世间至重的恩情,从不讲究形式的体面,而在于那份甘愿为你弯腰、为你折腾的真心。
每每忆及此,胃里涌动的不再是当年的酸楚,而是一股绵长的暖流。那是德化大山深处,一壶滚烫的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