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声声忆故人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关键信息

发布时间
2026-07-23
作者
振翼山人

我的童年,是浸泡在永春五里街那湿漉漉的晨雾里的。那时,我住在外婆家,那是五里街阔庭巷深处的一座老厝。清晨,天色尚是一抹绯

木屐声声忆故人 - 憨鼠网

我的童年,是浸泡在永春五里街那湿漉漉的晨雾里的。

那时,我住在外婆家,那是五里街阔庭巷深处的一座老厝。清晨,天色尚是一抹绯红,整条巷弄还在沉睡,忽然,一阵脆亮的“嘀答、嘀答”声便敲破寂静。那是木屐(木头做的拖鞋)踏在鹅卵石路上的声响,清脆得像檐角滴落的露珠,又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这声音一响,阿公阿婶们便晓得,天亮了,营生开始了。而我,也会在这木屐声中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赤着脚跑到门外的石阶上张望。我在等那个穿木屐的人——“麻糍西”。

没人提起他的本名,只因他是做麻糍买卖的,大家便顺口唤他“麻糍西”。许是他的名字里,真带了个“西”字吧。他约莫五十出头,住在古巷靠溪的那头。每日里,他总是拖着那双厚重的木屐,吱呀作响地挑着担子走来。担子两头,一头是灶具,一头是竹匾,白汽从盖沿袅袅升起,混着他那悠长的吆喝,成了我童年最馋人的闹钟。

掀开笼屉,那麻糍一个个白白胖胖,糯米的清香扑鼻而来。最诱人的是那表面缀着的粒粒金黄芝麻,咬上一口,内里是滚烫的白糖花生馅儿,甜香瞬间溢满口腔直至胃里。只要那“嘀答”声由远及近,我定要扯着外婆的衣角,缠着她买上一个。

五分钱一个麻糍,在那时并非便宜。记得有一回,外婆翻遍了口袋,终究是掏不出那五分钱。我站在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担子,委屈得哇哇大哭。外婆哄不住,气得不再理我,转身进屋。那时,“麻糍西”其实并未离去,竟又转头折了回来。他蹲下身,那双粗糙的大手从担子里拣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麻糍,递到我面前。我看着那麻糍,又看看他,连连摆手不敢接。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拿着吧,没关系,明天我再向你外婆要钱。”不由分说,那温热便塞到了我手里。

第二天清晨,木屐声照例响起。外婆正重的掏出五分钱,让我递给他。“麻糍西”接过硬币,随手往围裙兜里一揣,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后的笑,竟绝口不提昨日赊账之事。那五分钱的善意,他就那样轻描淡写地翻过了,仿佛只是递出了一缕清晨的炊烟。

后来,我离开了五里街,来到德化父母身边。长大了,读书、教书,日子像溪水一样往前流,再难回头。

这些年,我有好几次重返旧地。五里街阔庭巷依旧是那些斑驳的鹅卵石,两旁依旧是低矮的木板房,岁月似乎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可当我屏息细听,却再也捕捉不到那脆亮的“嘀答”声,那双沉重的木屐失去了共鸣,也带走了那份独特的韵律。

“麻糍西”已不知所踪,连同他那副担子、那声吆喝,都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如今想来,那木屐声声,敲打的不只是古老的巷道,更是人心深处的柔软。那一个没付钱的麻糍,那一份难以忘却的恩情,比麻糍里的白糖花生还要甜,甜到了心底,暖了一生。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五里街的那一缕烟火,我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那一声声虚无的“嘀答”中,反复怀想。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木屐声声忆故人 - 憨鼠网

憨鼠网(原德化网) · Hanshu · 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