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槌 - 憨鼠网

· 振翼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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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8-01
作者
振翼山人

柱槌这东西,闽南乡下谁都懂。一根齐肩高的杉木棍,上端削出一道浅槽,卡住扁担,换肩不用卸担,歇脚不用落地。小物件,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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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槌这东西,闽南乡下谁都懂。一根齐肩高的杉木棍,上端削出一道浅槽,卡住扁担,换肩不用卸担,歇脚不用落地。小物件,大用处。可我刚插队到德化三班那会儿,不懂这个,挑稻谷挑松枝,走一段就得把百来斤的担子卸地上,喘匀了气,再弯腰弓背地重新撑起来。人家早就走远了,我还落在后头,肩膀火辣辣地疼。

老郑头有一天割稻时间我:"后生仔,你那担子怎么老是放下来又挑起来?"我憨憨一笑。他便指了指旁边几个社员搁在地头的柱槌:"你去找根杉木做一把,能省很多力气。"

我记住了。可三班的山树木早就砍秃了。只有邻村蔡径那边还封着山,松杉芼草都还在。但那是"集体的财产",割一把草被逮住都要没收工具,何况偷砍杉木?那是要戴帽子的——破坏集体经济,这罪名搁在当时,够把你一辈子钉在山沟里,推荐回城?想都别想。

可肩膀实在太疼了。

有一天在弯桥割稻,老郑头凑过来,下巴朝山上努了努:"你看那棵,齐人高,正合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棵杉树笔直地立在暮色里,像是专门为我长在那儿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叫上同屋的梦高兄。他比我大几岁,胆子也大些。月亮没出来的晚上,我俩摸黑走了几里地,到了白天看好的那片山。梦高蹲在远处路口望风,我猫腰钻进林子里。那棵杉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树皮粗糙,闻得到一股清苦的杉木香。

我抽出柴刀,咬紧牙,一刀下去。声音在夜里炸开,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一刀,杉木发出一声闷响,歪了。第三刀,它倒了,砸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我顾不上心疼树枝刮破的手背,扛起那根还带着湿气的杉木就往山下滚。

"哪来的毛贼!竟敢偷砍公家的树木!我看你往哪逃!"

一声暴喝从黑暗里劈下来。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槌子砸了一下。完了。破坏集体财产,帽子扣下来,这辈子就烂在这山沟里了。回城?招工?推荐上学?全完了。我腿一软,杉木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我瘫坐在那儿,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吧。"

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愣住,不敢动。

"扛着你那根木头,赶紧走。"

我猛地抬起头,夜太黑,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他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往前逼,也没有掏手电筒照我。

我喉咙发紧,想说句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林子深处去了。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我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扛起那根杉木,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梦高在路口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对,没敢问,只是默默地陪我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三班老厝,我把杉木藏在床底下,好几天不敢碰它。后来还是老郑头帮我锯齐了长度,刨光了树皮,在上端削出那道恰到好处的凹槽。我握着做好的柱槌,手心还能摸到杉木上细细的纹路,闻到那股清苦的味道。每次用它换肩,担子轻轻一拨就过去了,再也不用卸下来重新较劲。肩膀不疼了,走路也轻快了。

可我始终不知道那个放我走的汉子是谁。

也许他认得我。也许他在三班公社的会场看过我演样板戏,看我在台上绷着嗓子唱"临行喝妈一碗酒"。也许他就是赶巧路过,看见一个吓得瘫在地上的后生仔,觉得抓得不值。也许他自己也挑过担子,知道肩膀疼是什么滋味。

那个夜晚后来在我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磨得发亮的柱槌,每次想起来都硌在心口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而是挥了挥手,给了他一条退路。而我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

那根杉木做的柱槌,我用了很久。后来我被推荐到泉州师范读书离开三班的时候,把它留在了老厝。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木头更结实,比方说那个黑夜里挥了挥手的人,比方说一个年轻人在恐惧里接住的、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棵倒下的杉树,想起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想起自己瘫坐在地上的那一刻,不是因为被饶恕而庆幸,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在最荒僻的山沟里,在最严酷的年代里,人心里还留着那么一点柔软的东西。

那才是真正撑住我的柱槌。

作者简介:振翼山人(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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